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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腥味还没散尽。
那名留下的女仙人立在村口,指尖凝着一缕淡蓝灵光,在空中轻轻一划。她闭目片刻,身形忽动,如柳絮飘拂,几个起落间便将附近几团最明亮的光晕收入袖中。至于剩下的那些,或坠深山,或落荒院,她只淡淡一瞥,便不再理会。
她转身走回这片狼藉之地,月白的裙摆拂过染血的土,没沾上半点污渍。看着满地尸首与尚在蔓延的血泊,她细长的眉几不可察地蹙了蹙,轻轻叹了口气。
目光扫过场中,最后落在缩在韩诺身后、仍在微微发抖的林巧儿身上。
女仙人微微一怔。
她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身着一袭月白道袍,料子似水似雾,衣襟与袖口镶着银线绣成的云纹,行走间有细碎的蓝色光点明灭流转,像夏夜溪流上飘着的萤火。她容貌极清丽,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肤白若新雪,唇色是天然的浅粉。未施脂粉,却自有一种山水浸润过的灵气。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清澈得像深山里无人惊扰的寒潭,此刻望向巧儿时,眼底漾开一层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温润光晕。
她缓步走近,青丝如瀑垂在肩后,只用一根素白玉簪松松绾着。随着她的靠近,一股带着水汽的清润气息拂面而来,竟将周遭浓烈的血腥味驱淡了几分。
“原来如此……”女仙人轻轻开口,声音如山泉漱石,清泠却柔和,“好纯粹的水灵根潜质,竟埋没在此。”
她看着巧儿苍白的小脸,又瞥了眼满地刺目的红,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怜悯,有惋惜,或许还有一丝见惯生死后难得的触动。
“小姑娘,”她停在两步之外,声音放得更轻,“我乃‘凌汐宗’外门执事,苏清婉。你身具灵根,是可造之材,可愿随我回山修行?”
巧儿茫然地抬起头,嘴唇还在哆嗦。修行?仙法?这些词对她来说,比天边的云还遥远。她脑海里唯一清晰的,是娘亲躺在破床上压抑的咳嗽声。
“……修行,”她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却鼓足勇气问了出来,“能……能治好我娘亲的病吗?”
苏清婉闻言,唇角微微弯起。那一笑,仿佛春风化开了潭面薄冰,连眼角细微的纹路都显得温柔。“区区凡疾,何足挂齿?”她声音里带着令人安心的笃定,“仙道玄妙,祛病延年不过基础。你若潜心向道,日后便是求得长生久视,也非虚妄。”
长生?巧儿不懂。但“能治好娘亲的病”这句话,像黑暗里突然亮起的火把,瞬间烧穿了所有恐惧与茫然。能治好娘的病!这个念头压过了一切——压过了刚刚经历的死亡,压过了对未知仙门的畏惧,甚至压过了那桩她从未情愿的婚事。
在这个女子命运不由己的世道里,娘或许给不了她太多,有时也懦弱,但那是生她养她、病了却只能硬熬的娘。能照顾好母亲,是这个质朴少女心里最沉也最亮的念想。
她眼睛骤然亮了起来,用力点头,声音里带了哽咽:“我愿意!我愿意跟您去!”
苏清婉温和颔首:“既如此,你且先回家与母亲辞别,收拾些贴身衣物。我在此处等你。”
巧儿转身看向韩诺,眼眶又红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句带着颤音的:“韩诺……谢谢你挡在我前头。”顿了顿,她又小声补了一句,“我……我去给娘治病。”
韩诺看着她眼中那簇因希望而重新点燃的光,心里那点原主残留的不舍与酸涩,忽然变得很淡,淡得像被风吹散的烟。他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去吧。治好婶子。”
巧儿深深看了他一眼,像是要将这个从小一起长大、在生死关头挡在她身前的少年模样记住,然后才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跑去。脚步起初还有些踉跄,却越来越快,越来越稳。
苏清婉的目光在韩诺身上短暂停留。少年脸色苍白,衣衫破旧,站在血泊旁却背脊挺直,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她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探究,却并未多言,只是静静立在原地,周身灵气流转,与这血腥污秽之地格格不入。
韩诺拉了拉还在发愣的王二柱,两人沉默地往村尾走去。直到进了自家那扇破门,王二柱才搓着手,声音还有点飘:“诺哥……刚才那位仙人……可真好看啊。巧儿姐跟着她,准没错。”
韩诺嗯了一声,心思却在别处。
夜深了,村里死寂一片,白日的血腥气被山风吹散了些,却仍若有若无地缠在空气里。韩诺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看屋顶漏进的月光。
白天的一切在黑暗中反复闪回:墨殇无那道致命的风刃,苏清婉指尖流淌的蓝色灵光,巧儿眼中重燃的希望……还有他自己冲出去时,胸腔里那团不属于他的、滚烫的冲动。
那都是“力量”的模样。
鬼使神差地,他翻身坐起,披上那件补丁叠补丁的外衣,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门。
夜色如墨,只有星子洒下一点微光。他凭着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向二柱家隔壁那间早已废弃的破院。院墙塌了半截,里面荒草长
;到齐腰高,在风里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在墙角摸索了许久,指尖忽然触到一点微凉的、硬硬的东西。
拨开缠结的草叶,月光漏下来,照亮了那物——是一块巴掌大小、色泽温润的白色玉简。简身刻着细密繁复的纹路,在月光下隐隐有极淡的流光转动,正是白天那个坠入此地的光团。
韩诺将玉简握在手里,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却不刺骨。他凑到月光能照到的地方,眯着眼仔细辨认上面的痕迹。
玉简正面刻着几列字。他小时候跟着村里那个走街串巷的说书先生认过一些字,勉强能读懂开头——“纳元基础炼气诀”。
后面的字大多生僻,他连蒙带猜,只能断续看懂些许,似乎是在讲如何感知天地间的“灵气”,又如何将其引入己身,循特定路径运转。但真正让他心跳加快的,是玉简侧面刻着的几幅简图。
图上勾勒出人形轮廓,周身用细密的虚线标注出气息流动的轨迹。旁边用小字标着:一层、二层、三层……直至第十层。
原来,这就是修仙的门径。
原来,炼气期,有十层。
韩诺紧紧攥着玉简,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月光照在简身上,那些纹路仿佛活了过来,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在缓缓流转。
他想起苏清婉那身纤尘不染的道袍,想起巧儿即将踏入的那个玄妙世界,更想起墨殇无抬手间收割性命的冷漠。
这块意外坠入凡尘的玉简,像一扇突然在他面前裂开缝隙的门。门后是什么,他不知道。是通天之途,还是万劫不复?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路,一旦看见了,就再也无法假装它不存在。
韩诺将玉简小心地揣进怀里,贴在胸口。那里,原主残留的情绪已像退潮般渐渐平息,虽仍能感到一丝余波般的怅惘,却已无法再左右他的心跳。
此刻胸腔里清晰搏动着的,是他自己的渴望,混着对力量的敬畏,对未知的试探,还有一丝破土而生的、微弱的决心。
他转身走出破院。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山野特有的清冽与寒意。
抬头望去,夜空浩瀚,星河低垂,比他在村里任何一夜看到的都要明亮,都要近。
仿佛踮起脚,伸出手,就能触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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