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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原以为是地清或是客栈那些人寻了来,见不是松了口气,当即便要回身去小毒物身边,她正要转头呢忽然肩上搭上一只如羊脂玉般修长的手。
小毒物先是懒洋洋训了声这些顽劣稚子:“干嘛呢你们,懂不懂尊老?”
然后冲着那被稚子们包围的老妇极殷切的唤了声:“娘,我回来了!”
见江铃儿像见鬼一样的看着他,他秀致的双眉微微一拧,搭在她肩上的手不着声色的拉上她微微敞开的衣领,继而狠狠揉了揉她的发,大手压着她的后脑勺朝那老妇的方向一摁,恶声恶气道:
“愣着干什么?丑妇也要见公婆,乖,叫娘。”
第19章019小毒物不光心毒,心眼还小得很……
江铃儿盯着那面容枯槁的盲妇,那真是随处可见的村野农妇的模样,不过眼前农妇看上去要更……凄凉一些。
不仅是因为她双目失明、被人捉弄,更因为她明明面容还是四十许的模样却生了满头霜发……可即便如此,江铃儿茫然盯着那盲妇,简简单单一个“娘”字在舌尖滚了又滚,就是滚不出来。
不单是因为这人素未谋面,真真是路上捡来的便宜“娘”。更因为江铃儿一生下来,她娘就因为生下她难产而死,她连一面都没见过,连江老镖头也甚少提及她娘。
“娘”这一字对她太陌生了,陌生到她实在喊不出口。就这么傻傻站在原地,傻傻望着她。
“没用的东西,叫人都不会。你说说,你还会什么?”
耳边传来一道低低的叫骂声,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有些痒,不过幸好热气拂过耳畔便消散了,连同搭在她肩上的手。
许是因为身负重伤,小毒物步子迈得闲散又拖沓,不过不妨碍一身与生俱来的冷沉又邪肆的气场,对付这些小毛孩绰绰有余。
他走到那揪着盲妇乱发的孩童前,逆着光,颀长的身影就像一座山似的沉沉罩在他身上,居高临下盯着他,只一眼,这孩子就白了脸:
“小孩儿,听不懂人话呢?没见我娘疼着么?松手。”
那小孩儿陡的松了手,嘴一扁“哇”的一声,吓得扭头就跑,连同周围的小孩儿都骇的如四散的燕雀。
小毒物揉了揉高耸的鼻梁,望着这群乳燕投林般孩子的背影高喊了一声:
“跟你们爹娘说那谁……大郎回来了,再敢欺负我娘,我饶不了你们!”
话落,没过多久,孩子们都跑远了,空空荡荡的芦苇丛里,只剩他们三人。
终于静了下来。
那盲妇从方才开始就没出声,她目不能视物,只能呆呆的循着声望着小毒物的方向,好半天才如梦呓一般发出细碎的声音,好像怕声音一大就会把眼前人惊走:
“大……大郎?真的是你吗,大郎?”
小毒物没什么心理负担,爽爽利利喊了声“娘”后,补了一句:
“娘,我回来了。不对……”说着忽的甚至粗鲁的拽着江铃儿的腕子拽了过来,那手又懒洋洋搭在她肩上,上下嘴唇一碰,轻笑了一声,不知在笑谁,还是在笑这啼笑皆非的情状,“是我们回来了。”
在“我们”二字上加重了些。
被他押着不得不见公婆的江铃儿一怔:“……”半天后才憋出了个,“……嗯”。
盲妇这才如梦初醒般呜咽出声,忽的扑上前,居然真叫她扑了个正着,她抱着小毒物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儿啊,多少年了,娘终于……娘终于把你盼回来了!”
一侧的江铃儿看得心惊胆战,眼瞅着小毒物额角暴起一根青筋,唯恐下一秒竹笛就敲上这可怜盲妇的颅顶,所幸小毒物理智尚存只是僵住未有动作,更庆幸这老妇目盲,瞧不见小毒物要杀人一般的脸色。她连忙扯过盲妇的衣袖将她从小毒物身上扯开,再不扯开,她怕不光这老妇丢了性命,她也跟着遭殃。
果然扯开后,小毒物好像终于松了口气,不过俊容还是铁青着的,看一眼都叫人胆寒。
江铃儿再次庆幸这老妇瞧不见,只听见这芦苇丛里回荡着老妇的恸哭声,字字泣血,好像要把这多年来的哀苦都哭出来一般,叫人无不闻之动容,江铃儿不禁想起了江老镖头,双眸倏然就红了,仰头望着天,眨巴了好久眼睛才将泪意逼了回去。
而小毒物只是冷冷旁观着这一老一小两个女人,嘴角一撇轻嗤着,扭头望着天边渐渐拢上来的如薄纱般的烟云雾霭,不知在想什么。
许久许久,老妇才终于止了哭声。她看不见,小毒物和江铃儿一不说话她就寻不到人了,就开始慌了,她苍老的双手在虚空中抓了抓:“大郎啊,娘许久……
许久未见你了,让娘摸摸你,让娘看看你长高了没,壮实了没……”
话落了空,一时只有风穿过芦苇丛带来的沙沙声,江铃儿看了一眼小毒物仍然铁青的面容,又看了一眼半空中那双布满了岁月沟壑的苍老的手,识趣的代替小毒物握住了那双手,望着老妇两鬓斑白的发不由想起天牢里老镖头满头银霜,吸了吸鼻子,本来难叫出声的“娘”也没那么难叫了,她握住面前这双手,想了想道:
“娘,主……额,大郎他累了,天色也不早了,不如……我们回家再叙?”
“是是是,是我光顾着自己了,你们一路过来一定、一定又饿又累,快……快随我回家……”说着她紧紧握着江铃儿的手不放,“你是大郎的媳妇儿?真好……真好,我原还担心大郎一人在外孤苦,没成想带了儿媳回来……真好。”
老妇握着她的手犹如攥紧最后一根稻草一般,江铃儿心底一触动,由着她握着,见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松开了手,从兜里拿出一颗糖。
江铃儿略略一怔,只见她双手捧着糖,不知小毒物在何处只好冲着虚空,殷切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大郎……大郎饿了是么?吃块糖就好了,你小时候饿了就是缠着娘要糖吃,娘给你留着呢,娘都给你留着呢……”
那双布满岁月丘壑和泥沙还有汗渍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着,许是有些年头了,掌心上那糖纸还微微泛着黄,她身上的衣物都泛白破旧了,这小小糖纸却保护的极好。
江铃儿看了眼身侧的小毒物,见他不为所动的样子,知道他喜洁,眉头微微蹙了蹙,正要说什么,小毒物已偏过了头,没什么情绪,淡淡道:
“我不吃糖。”
老妇一怔,好似恍然大悟,讪讪的收回手:“是我老糊涂了,你走时那年才十二岁,我总是忘了……总以为你还是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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