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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下午,她准时出现在沙滩上,有时去礁石上站站,愤愤不平地踢上两脚,有时就坐在躺椅上,躬身在沙滩上写写画画。&esp;&esp;天色一暗,她就起身往岸上走。老汉克发现,她就住在港口附近,在另一侧,那里也有一处游客常去的海滩,她却看都不看一眼。&esp;&esp;老汉克愈发摸不着头脑,这些天他已经被“驯化”了——活动脖子休息时,总是下意识眯起眼,或者干脆闭上,免得一不小心被怪人亮闪闪的金发晃出眼泪。这日子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esp;&esp;他站在那里一径发呆出神,直到感受到阳光微薄的热意,才忽然意识到——他今天没被闪瞎眼,他只看到了人影。&esp;&esp;那个神秘女人今天没来报到。&esp;&esp;63&esp;&esp;对于老汉克来说,这当然是个好兆头。或许那女人永远也不会再来了,他以后也可以自由自在地活动僵死的脖子,不必再担心被闪耀的头发晃出满眼泪花。&esp;&esp;但他有些放心不下。&esp;&esp;汉克·施耐德一世就是不莱梅港的装卸工人,那是老汉克的爷爷辈儿了。他遵循着父祖的脚步踏上这条路,四十七年的人生按部就班,该结婚的时候他就娶了卖花的克拉拉,该生孩子的时候他就做梦一样地忽然有了成串的孩子。他的每一天都和昨天、明天一样,也和祖父、父亲的每一天一样,在他被掉落的货箱砸断腿(他爷爷的结局)或者某次起身时扭了腰从此再也没能直起身子(他爸爸的结局)之前,这个神秘的女人是他平乏人生里唯一的一点新鲜。&esp;&esp;老汉克在裤子上蹭了蹭满手的油汗,去工头那里给儿子挂去个电话。&esp;&esp;这小子是施耐德家族百年来第一个脱离码头、商船和货物的男丁,他参了军,混得还行,现在正在家里度假。&esp;&esp;“喂,莫里茨?我需要你去橡木桶街拐角处的银狮旅店看一看,那里住着一位金发碧眼的女士……不,我不知道名字,你也没必要说名字,她的特征很明显。我需要你去看一看,她是不是生病了,或者遇到了危险……就这样,晚上回家和你说。”&esp;&esp;老汉克挂掉电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揉着腰、重新投入到繁重的工作里去。&esp;&esp;接到电话的莫里茨·施耐德简直莫名其妙!但他到底还是出门了,不忘带上自己的枪——他很尊敬自己的父亲,那是一位兢兢业业、几乎将一生都奉献给港口的老工人,一位军人如果遇不上战争,为国家作出的贡献未必有父亲来得大。&esp;&esp;至于那个什么女人,反正妈妈也去世很多年了。如果父亲高兴,莫里茨也没什么意见,他只是怀疑,住得起银狮旅店的人能否看得上自己清贫的家境,或许她是富豪的女仆,或许那只是个骗子。&esp;&esp;银狮旅店距离他家不远不近,莫里茨去邻居太太家借了自行车,沿着崎岖的碎石板路往威悉河畔去、再转向码头所在的入海口。不莱梅哈芬作为新建市地盘并不算大,他用掷弹兵的好体格全力以赴蹬了三十分钟,终于看见银狮旅店那亮晶晶的屋顶。&esp;&esp;“金发碧眼?”旅店女招待重复了一句,“我想你说的不会是格林德沃小姐吧?”&esp;&esp;“是、是吧?”莫里茨含糊地说,“她在吗?或者你们有其他长相相似的女客?”&esp;&esp;“长相相似的女客也有,但只有格林德沃小姐是孤身一人来住的,这很少见,对吧?”女招待朝他笑了笑,“她不在,你找她有事的话,可以留言。”&esp;&esp;说什么呢?莫里茨有些为难,“汉克·施耐德问候您的健康,女士”?&esp;&esp;女招待推来纸笔:“你得写下来,格林德沃小姐很可怜,她又聋又哑。”&esp;&esp;啊?&esp;&esp;“又聋又哑,但是会写字?”莫里茨难以置信地反问。&esp;&esp;“是啊,叫她也没反应,和她说话她只会呆呆地看着你。”女招待十分好笑,“和美国那个‘奇迹’1相比,她连手语都不会,更不会读唇语。”&esp;&esp;“你们是怎么交流的?”莫里茨脸色沉了下来,谁家会放一个又聋又哑的单身女子到处乱跑?她不说不笑,也有可能是她根本听不懂德语。&esp;&esp;女招待被他吓了一跳,莫里茨掏出了自己的枪。“陆军参谋部军事情报局。”他低声说。&esp;&esp;于是半个银狮旅店都被闹起来帮忙翻垃圾桶,终于翻出“格林德沃小姐”前儿夜里叫宵夜的纸条子——虽说也是钢笔字,却是整整齐齐一笔印刷体,线条圆润,粗细均匀,语法也一丝儿不错,正经是严整的书面语。&esp;&esp;莫里茨用手帕小心翼翼地将那张沾满酱汁儿的纸条裹了塞进口袋里。“带我去她住的房间。”他命令道。&esp;&esp;神秘的“格林德沃小姐”住在最顶层的房间,窗子敞开着,正对着外面粼粼如缎的海与河。坐在露台上,刚好瞧见海河之间清晰的一线分野。&esp;&esp;风景这样好,她每天爬那凉亭上看那没滋没味的港口做甚?&esp;&esp;莫里茨一手按着枪,谨慎地将屋子里到处翻了翻。“格林德沃小姐”几乎没什么行囊,床头柜上摞着旅店洗好的衣裙,瞧着都像是新买的,书桌上更没留下任何字纸。&esp;&esp;他来到大镜子前,顺手翻开衣柜门。&esp;&esp;一套英式军装正挂在柜子里,大概是泡过水,皱得像干海带。莫里茨扫了一眼军衔,赫然发现竟是一位上校。&esp;&esp;纵然两国之间隐隐有些不对付,但莫里茨仍旧肃然起敬。他仔细地检查过外套的各处细节,判断这仍是一套刚从伦敦萨维尔街毕业没多久的新衣——没出席过任何礼仪性场合,也没悬挂过饰绪和奖章。&esp;&esp;莫里茨又退后了两步,怎么瞧怎么觉得哪里不对。他歪着头反复打量,终于恍然大悟地一把将外套扯了下来,直往自己身上比。&esp;&esp;英国军官向来都是自己订做制服的,堂堂上校,自然不可能穿不合身的衣裳。而莫里茨自己也只是中等身材,这衣服比他还小一圈。&esp;&esp;要么是个会在士兵堆里饱受歧视的侏儒,要么………莫里茨呼吸急促起来,他顾不上旁的,就着房间里的电话开始拨号。&esp;&esp;转了一圈儿线路,莫里茨·施耐德得到了确切的消息。他的记忆力还是很好的,半年前英王确实抽风一样地宣布册封一位女军官为嘉德骑士,在那位盖尔·纳什上校之前,英国还没有女人从军的先例。&esp;&esp;而就在十二月上旬,一艘停泊在汉堡港的希腊商船送了一位神秘的女病人上医院,说是从海里捞她上来的时候简直遍体鳞伤,离死就差一口气儿。等到商船靠岸,别的皮肉伤都已经养得差不多了,但人还得要靠担架——除了脑震荡且有得恢复之外,她一条腿感染了海里的不知名病菌,八成是要截肢。&esp;&esp;当时这女人身上就穿着类似于军装的衣服。&esp;&esp;医生报警的时候人还昏迷着,一天里醒不了俩小时,警察把人抬进汉堡中心监狱一锁,只等着莫里茨的同事们前去办交接,三等两等,这人就不见了。&esp;&esp;莫里茨当时休假在即,草草看过简报就放在一边,完全没心思细想。现在看来,原来一切都有痕迹。&esp;&esp;比重伤员如何越狱更令他想不通的是,英国人为什么要以这种方式将这样一号人物送到德国来?除非她是逃出来的,她和那边闹翻了。而有史以来正在眼前。他摩拳擦掌,正琢磨着怎样守株待兔将那女人捉回来,就感到后腰顶上了什么东西。&esp;&esp;细细的,像枪管。&esp;&esp;他立即举起了双手,慢慢地转过身来——身后并非是他以为的神秘女人,而是一个蓄着古典长发的奇怪男人,还穿着一身复古的长袍子。&esp;&esp;男人说了句什么,莫里茨一个字没听懂。但他听得出那是英语。&esp;&esp;“你、你是谁?”他结结巴巴地说,他会的英语可不多。&esp;&esp;“她在哪儿?”奇怪男人这次选择了比较简单的句子。&esp;&esp;“我不明白……我不知道!”莫里茨面上装着无辜,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他该装成一个小偷,还是一个偷窥狂?&esp;&esp;但他也确实不知道神秘女人去了哪里,上帝啊,他比所有人都更想知道她在哪儿!&esp;&esp;莫里茨·施耐德的眼珠子滴溜乱转,以他秘密警察的眼光,第一次没能从一个人身上看出任何有效用的信息,只除了……他拿来威胁他的并非是手枪,而是一根笔直的木棍。&esp;&esp;说真的,没有哪个男人能拒绝一根笔直的木棍,哪怕莫里茨已经是该结婚生子的年龄了。但这并不是他像个马戏团的猴子一样被戏耍的理由!&esp;&esp;莫里茨高举的双手猛然放下,用坚硬的掌侧大力地交叉剪向神秘男人的手腕,他!可是!掷弹兵!&esp;&esp;小木棍应声落地,那神秘男人骤然吃痛,明显还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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