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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渝打了个磕巴:“你、你怎么又回来了。”
“喏,忘了把这个还你。”裴舒衡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将手掌摊开在她面前。
是一枚镜头盖。
裴舒衡的手很大,85mm焦段镜头的盖子在他手里也显得小了。
方渝这才想起白天她把相机交给过裴舒衡,那时候她叮嘱他帮自己看一下镜头盖,这东西容易丢。
她迟疑一下,道了声谢,同时希望可以把裴舒衡方才的问题糊弄过去。
但很可惜他站着没走,相当于无声地提醒方渝他并未忘记她向他作出的承诺。
方渝只得硬着头皮问:“所以我要怎么补偿你?给钱行吗?”
经过这一天,裴舒衡坐地起价的本事已经很熟练:“可以啊,一千怎么样?”
方渝试图讨价还价:“太贵了,你这样我会赖账。”
“哦,那你把你初吻赔给我也行。”裴舒衡说。
他说得太过流畅,方渝愣住了。
见她这个反应,裴舒衡笑了:“我开玩笑的,这也要你赔,我真成男模哥了?”
他笑得恣意而又玩世不恭,眼中倒映着夜色下的建筑边缘线,泪痣在商场照灯轮转的光线中忽明忽暗,有种摄人心魄的英俊。
方渝的来电铃声在这时响了起来,是出租车司机打来的电话,说已经到了她定位的地方。
方渝四处张望一下:“看到您了师傅,我在马路对面,现在过去找您。”
她握着镜头盖朝裴舒衡摆了摆手,跟他匆匆说了再见,趁红灯转绿,方渝跟其他行人一起过了马路。
坐在出租车里,方渝向司机报上手机尾号,顺便转头去看自己跟裴舒衡分别的商场门口。
他已经离开了。
他们的相遇好似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树叶,随着水流打了几个转之后,就隐没在了波纹的褶皱里。
两天之后,方渝离开了s大,也离开了首都。
回礼城的航线上天气晴朗,一片片云宛如一座座岛屿沉在舷窗外,光线亮得人睁不开眼,方渝忽然发现,自己就这样仓促地毕业了。
她甚至没来得及跟许多人正式地告别,毕业典礼那天随口说的“我走了”和“拜拜”,成了她跟他们讲过的最后一句话。
一切就这样兵荒马乱地结束,时间和情绪就像她在学校打包好寄往家中的行李,全都被挤压变形,等她终于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回不去最初的样子。
方瑜跟学生时代的最后一点联系是在征求过裴舒衡的意见之后,将自己和他的合影更新到了帖子里,在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因为太过忙碌,一直没有再打开自己的账号。
她入职礼城那家药企的第一天,hr就告诉她,公司管理比较传统,跟她在学校的生活不太一样,希望她能尽快适应。
方渝一开始没明白,直到几天以后同办公室的年轻同事跟她说,晚上下班以后需要轮流留下给副总打扫办公室,所有东西都得归置整齐,杯子洗完以后要用热水烫一遍,烟灰缸里铺一张折叠两次并打湿的卫生纸,如果副总养的盆栽叶子掉在地上,也要及时收在专门的垃圾袋里。
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方渝一直以为今后自己的手是端相机的,她波澜起伏的心事,她与世界交互的思考,她走过的盛大风景,她看过的一草一木,全都会被收藏在她的镜头里。
而按快门的指尖原来要拿抹布,面对满身烟臭味一周不洗澡的中年男领导要赔笑脸,她的每一天被发不完的文件填满,在工作系统和电话里对接难缠的客户和分公司同事,方渝第一次明白,变成大人意味着要学会忍耐、厚颜无耻,虚与委蛇。
方渝的工位临窗,外面的天空被取景框一样的玻璃切割成很小的一块,灰黄色的建筑外墙让人觉得压抑,她觉得自己身上的某一部分也正在缓慢地干枯和死去。
这样过了两个月之后,方渝的父母在某天晚饭的时候宣布,方渝的大伯给她安排了一场相亲,就在这个周的周末。
“你大伯说男方条件很好,家里是搞建筑的,现在生意几乎都交给他了,年龄也不大,二十九,比你大四岁。”方渝的父亲方志诚说。
他搬出方渝的大伯,让方渝想拒绝也没办法。
方渝父母在医院工作,十分忙碌,经常顾不上她,而大伯两口子都是教师,有寒暑假,每到放假就主动邀请她住过去,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让堂哥带着她玩,那里就像她的第二个家。
虽然她主观上不情愿这次相亲,但也明白大伯的出发点是为了她好。
方渝不想父母在大伯面前难做人,没多说什么就乖巧地答应下来,吃完饭她躺在房间里玩手机,一阵阵地茫然。
这不是她想要的人生,而她好像也跟从前的自己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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