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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婉华产后恢复极好,神采奕奕,合府上下皆眉开眼笑,喜气盈门。
阿宁每日吵着要看小宝宝,可京中素有旧俗,产妇坐月期间须避外人,尤忌孩童探望,以免冲撞喜气,搅了阴阳调和。她只得远远站在门口张望,无法在嫂嫂榻前撒娇,颇为失落。
祁韫连卸兄嫂两副担子,也松了口气。然而江南战局日紧,容不得她喘息。她闭门数日,埋首书房理事,账目与密信飞转,高福等人奔走如飞,几欲背脊冒烟。
更有一桩要事临头。瑟若来信,邀她三日后入宫,与皇商乔氏家主乔延绪及内外臣工共商盐法改革,制定条文细则,试行推行。
此番召入宫中议政,实沿袭内阁“夜直封议”之制:皇帝或监国亲政者于夜间召集心腹重臣、外部能员入内议事,以图决断敏捷,不拘朝章,更可防止泄密误事。
祁韫估算,盐法改革牵涉广、牵一发而动全身,光是前期讨论和草拟细则,少说也要十来天。好在殿下向来体贴,料也不会让她在宫中耽搁太久,这次大概七八日便能回转,正好赶在放榜前。
只是她这一走便无音信数日,而江南局势正焦灼,怎能离了她?她也难免心力交瘁,真切意识到人手永远不够用,像千千、流昭这样的干将再多几个才行。
正此时,承涟来信,痛快应允了她数日前所请,愿躬身入局,从此共进退。且说已与承淙联手,就几桩关键事务与祁元骧展开交锋。
祁韫大喜,知局势即将反转,遂安排京中谦豫堂心腹掌柜权署京中事务,江南一应交由承涟主理。临行前给承涟留下一封既表感谢、又述要事的足足两千字长信,便心无旁骛入宫。
分娩七日后,家中近亲便可探望,阿宁第一个冲来,抱着小被窝边看边笑,嘴里软语细声,问东问西。
谢婉华靠在床头,唇角含笑,眼中却泛起一点水意。她已是第二回做娘,神态却比产前更柔和温润,举手投足间带出几分母性的安宁。
只是到了第十日,仍不见祁韫踪影。祁韬便说,辉山有要事,昨日已进宫,怕是十来天都不得出来,把祁韫送她和小侄女的礼物拿给她看,哄她开心。
谢婉华听罢心里咯噔一声,虽明白她做的都是大事,可还是掩不住失望。她心知祁韫对她向来极好,嘴上从不说关怀,心里却样样记得。如今反而不来看她,不来看小侄女,也正合她一贯的清冷风骨:不喜凑热闹,也不惯虚礼套话。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越委屈,忍不住暗暗气道:难道真就一点时间都抽不出?就算事忙,捧着账册过来坐坐也好,总好过半句不回!她又不是要人来伺候,只是想多见见她、顺道也关怀她一饮一食,忙起来顾不得吃饭的事还少么?
她坐月子情绪波动大,这时哪里还能忍,心头一团火气翻腾,当即就把祁韫骂了个狗血淋头,说她冷血无情、没人味儿,连最基本的礼数都不顾,还气冲冲扔下一句:“不信日后她就没有这一遭!”
祁韬听她口不择言,吓得连忙合上窗户、把仆婢都遣走,生怕外人听了去,又一边温言相劝,一边心里暗暗点头:说得对,说得好,真解气。
其实他们还真冤枉了祁韫。她确实太忙,且天性淡漠,对这类嗷嗷待哺的小东西一向提不起兴趣。她更打心眼里不懂旁人为何要围着襁褓一团热情,反倒觉得这东西刚出世软趴趴、皱巴巴的极丑,折腾嫂嫂十月让她大大遭罪,哭声又响,暂时不看也罢。反正长得快,等哪天像个人了再见不迟。
进宫当晚,接替赵洪的司礼监首席秉笔王思和亲派心腹太监在西掖门候迎。
为保机密,此番入宫议策之人一经入内,便不得再向宫外传递消息。高福只能送至宫门,连最外头的值房都不准停留。他不得不将书函、衣物、小食药材一一托付给随行内侍,心中百转千回,却不敢多言,只眼巴巴望着祁韫。
祁韫一笑,只说:“安心等我。”便不再回头。高福看她衣袂一晃,就随那内侍没入宫中长巷,气得顿脚牙痒,若知谢婉华也要骂她,说不得,他都想加入。
长街寂静,宫灯一盏接一盏铺展入内。领路的内侍步履无声,举止肃然。过了两进门后,那内侍终于止步,欠身一礼:“祁爷今夜先歇于西掖门值房。议策数日,恐劳心神,还请早早安歇,明早再进文华殿议事。”
值房原设为外臣临时驻处,屋舍不大,却打扫得极净,几案笔砚一应俱全,炭盆温热,床铺也新换了褥被帷帐,焚着极轻的沉香。墙上一副挂轴,是宋人小楷,写《贞观政要·纳谏》一节。
进值房之后,所有往来文书皆须经宫中笔贴式递送,未经允准,不得擅出半言半语。明日起所言所议,将列入密档,不得外传,连稿纸亦要严格销毁。
祁韫扫了一眼,便将随身书匣放妥,与那内侍道谢。她嫌三月里屋内仍燃着炭盆,热气沉闷,正执火钳欲将铜盖覆上,就见门口有人徘徊观望。
那人身着五品朝服,墨带束腰,面容清隽,年不过三十,唇边微留一抹整肃短须,一双眼内敛沉稳。举止虽带几分书卷气,却不拘陈式。
他察觉祁韫望来,便笑着前行一步,拱手自报:“户部员外郎韩彧,奉召暂调内廷,协理盐法改革。前些日听闻祁二爷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如传。”
韩彧乃绍统末年进士,原本在两浙转运司挂职,办事稳妥利落,擅理繁务。尤长于章奏笔札,文采亦佳,乃户部中近年少有的实干官。祁韫进宫前做足了功课,已有所了解,立刻温雅颔首还礼。
寒暄几句,祁韫便觉此人谈吐清晰,条理分明,确是干练之才,只是此番入宫事涉机密,不便交浅言深,便也只泛泛闲谈。
她见韩彧间或咳嗽,刚巧京中倒春寒重,夜风吹过时还微微缩肩,显然旧疾未愈,便将覆炭之念收了,反而不着痕迹将炭火拨旺些,宁肯自己热得不耐。
至于其他几人,韩彧道她来得最迟,他们四位皆已安顿,住在相邻几间值房中。见祁韫年纪轻轻,却谈吐从容、举止不俗,他心下暗服:果真是能掀起风浪的人物,不似外头传言夸张。
说话间他试探着提及,可引她与另外几位同僚结识,祁韫只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举重若轻、进退有度,全无市井气。韩彧原以为商贾出身多半谄媚浮躁,此时反倒愈发敬重。
当晚歇下前,祁韫仍照惯例恶补盐务,案前堆着《盐法辑要》《纲盐旧录》《通漕盐引例册》十数种典籍,眉批手注密密麻麻。事务接踵而至,虽瑟若破例提前三日通告,她仍远未备妥。
她一向能在各类场合侃侃而谈,背后全凭灯下苦读支撑。此次进宫议事皆是盐务老手,袁旭沧不提,连去年新上任的两淮盐运使、以严厉整饬盐弊著称的唐慎,亦为此专程赴京。
皇商乔氏更是盐枭出身,世代盐利为业。就连资历最浅的韩彧,也在地方与中央负责盐案五年有余。若在这些人前露怯失言,不止自毁名声,也失了瑟若的脸面。
她那夜比平常又迟了半个时辰才歇,次日卯时便已茶点毕、赴文华殿待命,合计不过睡了不足两个时辰。自去年十月底以来便未有一日喘息,此刻纵是铁打的人,也觉一阵阵乏意袭来,只能凭着少年意气,勉力支撑。
她原以为自己到得够早,未料文华殿中四人早已齐聚,各据案几,正翻卷细读。晨光未盛,殿内灯火微暗,光线昏黄不定,案上公文摞得如山,墨迹密布成林。她略一打量,因着太困,眼前只觉层层叠叠,书卷仿佛浮动,几次竟恍惚间看不清人貌。
听见脚步声,众人不约而同抬头。
袁旭沧自是此次主事,昨夜四人已互见,只尚未见过祁韫。此刻见她踏入晨光,长身玉立,衣履整肃,步履虽不疾,却透着一股洗炼过的冷峻沉着。
她眉目清隽,眼底却泛着熬夜后的乌青。神情机敏,气息间却分明未得好眠,仍举止从容,不显疲色。这样一个人一出现,便有种无法忽视的存在感,既不讨好人,也不刻意凌人,只自成风度。
袁旭沧心中微哂。他原是最不耐俗务之人,素来言行率性,自认清高孤介,这几年在盐政掣肘中愈发愤世嫉俗。
对这位京中“商贾俊彦”,他听过不少话本子般的传言:说她夜夜流连风月场、笑语盈盈应酬权贵,巧言令色、喜怒不形,仿佛长袖一挥,能令百官俯首。
更有荒唐传言,说她是长公主的心腹密使,甚至私下“出入后宫”、“幽会市井”,与监国殿下情意绵绵。
袁旭沧一向瞧不起这种“靠脸吃饭”的人,原以为祁韫是个油头粉面的市井佞人。如今一见,虽非轻佻之辈,确实有几分风骨,但那双熬红的眼、脚步迟缓的样子,不免叫他冷哼一声:夜夜笙歌,总归是空有皮相、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他不言不语,自持身份,只作不见,任她站在门口尴尬。
祁韫立于殿门片刻,目光一扫,便知众人间气氛微妙。昨日尚与她闲话几句的韩彧,此刻也避开目光不作声色;唐慎面无表情,像在看一块摆错位置的石头。
她心中虽未全然明了缘由,却早已习惯这样的迎面冷待,镇定自若地行至空席,落座展卷,丝毫不显怯色。
商场与官场略有不同,原就是只论本事不认资历的所在,祁家的少年英才,自十二三岁起便在刀锋上识人论局。年少人微言轻、旁人冷眼,对祁韫而言早已见惯不怪。
此刻她翻开卷册,笔不离手,如入无人之境,那股从骨子里养成的沉稳气度,反倒叫人无从置喙。
袁旭沧暗自皱眉,竟觉得这人不比想象中轻浮,反而隐隐透出些不好惹的狠劲,不由得拧了拧胡须。唐慎则瞥了她一眼,面无波澜。韩彧心中颇觉不安,替她尴尬之余,也不免暗暗钦佩她的胆识与定力。
唯有那位皇商乔延绪,轻摇执盏,微笑不语。那目光看着祁韫,既似欣赏,又似审度,像是商人看准一匹初入市的好料,也像老猎人盯上一头野性未驯的小兽。那份笃定、玩味与心机,藏得极深,却又好似不加掩饰。《htt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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