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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初秋,暑气尚未完全消散,傍晚的风里却已裹挟着北地特有的干爽。夏缘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提着小皮箱,随着汹涌的人潮走出车站。一抬头,站前广场上拉起了五颜六色的横幅,在夕阳的余晖里分外醒目。“热烈欢迎新同学!”“京城师范大学接站点”“北方工业大学新生报到处”……穿着白衬衫、戴着红袖章的学长学姐们高举着牌子,在人群里热情地呼喊着。
“同学,是京城广播学院的吗?”一个清脆的女声穿透喧嚣。
夏缘循声望去,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姑娘正朝她用力挥手,胸前别着的校徽在暮色中闪着银光。“我是播音系大二的林薇,来接新生的!”
“学姐你好,我是新闻编采系的新生,夏缘。”夏缘笑着说道。
林薇一听脸上笑容更盛,熟络地帮她拎过帆布包:“上车吧,这是最后一趟接站车,去通州的路可得颠簸好一阵儿呢!”
两人穿过喧闹的人群,登上了印有“京城广播学院”字样的大巴车。车上稀稀拉拉坐着一些人,夏缘一眼就看到了靠窗坐着的宋佳佳,她正被一个长相斯文的男生哄着,脸上还挂着委屈。
车子缓缓驶出市区。这个年代没有宽阔平坦的京通快路,只有一条双向两车道的公路蜿蜒向前。路两旁是笔直的白杨树,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透过婆娑的树影,两侧是望不到边的麦田,收割后留下的麦茬在暮色里泛着金黄的光,远处的村庄升起了袅袅炊烟,偶尔还能听到几声骡马的嘶鸣。
“咱们学校在东郊,说白了就是个荒野乡村。”林薇是个健谈的京城姑娘,她靠在椅背上,兴致勃勃地跟夏缘介绍着,“全校就一栋五层的灰色水泥楼,我们都管它叫‘大灰楼’。楼是马蹄形的,一层是食堂,二层是办公室和图书馆,三、四层是教室,五层是宿舍。中间围着个篮球场,那就是咱们全校唯一的活动场地啦!”
夏缘安静地听着,心中却没有半分失落。她知道,就是这栋在后世看来简陋不堪的“大灰楼”,将会走出无数叱咤风云的传媒巨擘。
大巴车颠簸了近一个小时,终于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门口两根粗壮的砖柱上,横着一块斑驳的木牌,上面是“京城广播学院”六个从伟人书法作品里集出来的繁体字,苍劲有力。
走进校园,果真如林薇所说,只有一栋孤零零的灰色五层楼矗立在眼前。楼前的篮球场上,几个男生正光着膀子打球,黝黑的皮肤在夕阳下闪着汗光,每一次跳跃投篮都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新生们被领进一楼大食堂,一人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下肚,驱散了旅途的疲惫。随后,大家扛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爬上五楼宿舍。一个大通间,二十多个上下铺,虽然拥挤,却也充满了新奇与热闹。
第二天,热心的林薇学姐组织外地新生逛京城。夏缘也想亲眼看看这个时代的都风貌,便欣然同往。一行人骑着借来的“二八大杠”自行车,穿过繁华的西单,最终来到了气势恢宏的天安门广场。
广场上空旷而宁静,老人们悠闲地打着太极,孩子们在追逐着风筝,远处还有推着车卖冰棍儿和酸梅汤的小贩,吆喝声清脆悠长。夏缘举起随身携带的海鸥牌相机,正对着远处的红墙黄瓦取景,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夏招娣?”
夏缘回过头,看清来人的时候,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是石陌城。这个男人在乡下当知青时,原主曾掏心掏肺苦苦追求过。他不知道原主已经死去,现在这个女子叫夏缘。
如今的石陌城,早已不是那个穿着打补丁衣服的落魄知青。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蓝色中山装,胸前口袋上别着一枚“京城农机学院”的校徽,头梳得油光锃亮。当他看清夏缘胸前同样别着的“京城广播学院”校徽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一种居高临下的得意。
“真没想到,你也能考到京城来?”他语带讥诮,“不过,广院那种文科学校有什么好的,毕业了还不是去耍嘴皮子?哪像我们学理工科的,这才是建设祖国的栋梁。”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见夏缘没什么反应,又像是抛出一个重磅炸弹般,扬高了声音:“对了,忘了告诉你,我已经通过了审核,被批准公派去山姆国留学了。下个月就走。以后啊,咱们怕是没什么机会再见面喽。”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写满了炫耀和优越。
夏缘看着他,心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原主的执念早已随着她的重生烟消云散。眼前这个男人,于她而言,不过是个面目模糊的陌生人。她淡淡地瞥了石陌城一眼,一个字都懒得说,直接转过身,举起相机,对着宏伟的城楼按下了快门,仿佛他只是一团碍事的空气。
“你……”石陌城被她这无声的蔑视刺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准备好的更多炫耀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难受至极。他没想到,那个曾经对他言听计从、爱他到卑微的乡下姑娘,竟会用这种方式对他。
夏缘扬长而去,没再给石陌城一个眼神。
几天后,新闻编采系名新生召开了第一次班会。夏缘这才现,班里同学都是来自全国各省、市一级广播电台、电视台的业务骨干,年纪普遍偏大。作为全班年龄最小,且唯一一个来自县级广播电视台的学生,夏缘的存在显得格外突兀。更让大家好奇的是,一个县广播站的播音员,不去播音系,反而来了新闻编采系,着实令人费解。夏缘在填履历的时候,没有填自己的副局长级台长的职务,只填广播站播音员,就是为了低调。
同学们的窃窃私语和探究目光,夏缘都看在眼里,却毫不在意。她的底细,只有学校领导和系里的几位资深教授知晓——这个看似普通质朴的姑娘,早已是文坛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在《现代》杂志上,她用笔名夏虫表了《边城恋》、《托尔斯泰与小村姑》,第三部中篇小说《囚鸟》也即将刊,其中两部已被改编成电影,轰动一时;而在另一本权威的《猫头鹰》杂志上,她的悬疑小说《追凶》也曾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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