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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斯民承认,最初接近夏缘,是出于好奇,是出于一个新闻人对“特殊素材”的本能探究。他想知道,一个来自小县城的播音员,是如何写出那些震撼人心的作品的。他甚至怀疑过,她背后是不是有枪手。
可接触得越多,陶斯民就越是被夏缘本身所吸引。她像一本书,每翻开一页,都有新的惊喜。陶斯民开始不满足于仅仅分析她,他想走近夏缘,了解她,甚至……保护她。
那个叫石陌城的男人,那个匿名的包裹,让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也正是这份危险,让他找到了一个突破口,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到女孩身边的理由。
“不管他是什么人,在京城这地界,没人能动我陶斯民要护着的人。”这句话说出口,陶斯民自己都吓了一跳。太霸道,太不符合他平时沉稳的作风。但这确实是他心里的话。
陶斯民躺在床上,熄了灯,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今晚的画面。露台上的风,女孩丝的香气、亮得惊人的眼睛,还有她最后那个仓促却有力的点头。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展。
陶斯民想,关于石陌城,他得动用点家里的关系查一查了。不能再让夏缘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骚扰。明天他就给他二叔打个电话。带着一丝志在必得的微笑,和对未来的朦胧期许,陶斯民安然入睡。
一九八三年十二月初,京城的寒风已经开始变得凛冽,光秃秃的树枝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划出萧瑟的笔画。
这天下午,生活委员王美娟像一阵旋风般冲进了女生宿舍,带起的门风将桌上的一张报纸吹落在地。她脸颊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惊人,一把抓住正在整理笔记的夏缘,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夏缘!天大的好事!天大的难事!”
夏缘被她这没头没尾的话逗笑了,放下笔:“美娟姐,慢点说,天塌下来了?”
“比天塌下来还严重!”王美娟夸张地喘了口气,献宝似的从军绿色的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薄薄的纸片,“你看这是什么!”
那是一张支票。在这个大部分交易还依赖现金和粮票的年代,一张写着惊人数字的支票,本身就代表着一种分量。
“团委的刘书记今天找我谈话,”王美娟压低了声音,但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他说,咱们学院作为未来的传媒喉舌,不能只有笔杆子和话筒,还要有文艺的灵魂!他要我……牵头筹建一支管弦乐队!这是启动资金!”
“管弦乐队?”夏缘的心也跟着一跳。这个词在八十年代的大学校园里,显得如此阳春白雪,又如此遥不可及。
“可不是嘛!”王美娟的眉头又瞬间垮了下来,“钱是有了,可人呢?乐器呢?谁会啊?咱们这儿大部分同学连五线谱都没见过,这不赶鸭子上架嘛!”
夏缘看着她那张写满“雄心壮志”与“一筹莫展”的脸,心中却已有了计较。她沉吟片刻,轻声说:“事在人为。乐器可以买,人可以招,技术可以学。这事儿光靠你一个人肯定不行,你得找帮手。”
王美娟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我第一个就想到你了!你主意多!还有……还有陶斯民!他办事稳重,家里又有门路,咱们仨,‘铁三角’!”
说干就干,是王美娟最大的优点。第二天,她就拉上了夏缘,并在教学楼下“堵”住了正要去上课的陶斯民。
当王美娟将那张支票和她的宏伟蓝图一并展示在陶斯民面前时,这位素来沉稳的班长脸上也难得地出现了一丝讶异。他看了一眼支票上的数字,又看了一眼旁边眼神坚定、似乎早已成竹在胸的夏缘,最终点了点头:“这是好事,我加入。”
于是,一个寒冷的周末,三人组便踏上了前往西单的公交车。他们的任务,是为一支尚未存在的乐队,购置第一批“武器”。
八十年代的西单,远没有后世的繁华,却自有其独特的魅力。国营的乐器商店里,空气中弥漫着木料与松香混合的奇特味道。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售货员站在巨大的玻璃柜台后,神情严肃而专业。
王美娟拿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单子,像个指挥官一样开始点兵:“小提琴先来四把,中提琴两把,手风琴……这个普及,来一把就行。还有单簧管、小号、长号……”
夏缘的目光被一排挂在墙上的小提琴牢牢吸引。那些优美的曲线,光洁的面板,让她仿佛回到了另一个时空里,那个在少年宫的琴房里,被老师拿着戒尺敲打手指的下午。她的手指微微痒,有种立刻想拿起一把,夹在腮边,拉响一个颤音的冲动。
她稳定下自己的心神,将这股冲动压了下去。现在的她是夏缘,一个来自天门县广播站的、从未接触过西洋乐器的“乡下姑娘”。
陶斯民注意到了她的出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低声问道:“喜欢小提琴?”
“嗯,”夏缘回过神,掩饰地笑了笑,“觉得……挺好看的,像个艺术品。”
陶斯民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转而对售货员说:“同志,麻烦把那几把小提琴拿下来我们看看,我们是广播学院的,想挑几把音色好点的。”
乐器买回来,招募队员的告示也在食堂门口的布告栏里贴了出去。响应者云集,好奇者居多,真正懂行的寥寥无几。于是,广院“大灰楼”里每天傍晚都上演着一幕幕“噪音悲喜剧”——不是小号吹成了破锣嗓子,就是小提琴拉出了杀鸡般的惨叫。
面对这盘散沙,王美娟再次展现了她惊人的行动力。她拿着学院开的介绍信,硬是敲开了中央广播电台管弦乐团领导的办公室大门。也许是被这个小姑娘的闯劲和热情打动,乐团的领导竟然真的同意了,派了几位经验丰富的演奏家,每周来学校义务辅导。
这无异于天降甘霖。老师们手把手地教,从持弓的姿势,到吹奏的口型,耐心细致,毫无保留。夏缘自然而然地选择了小提琴。她小心翼翼地扮演着一个初学者的角色,一开始故意拉得艰涩难听,姿势也装得十分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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