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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春信宫出来,天色已经不早了,茂竹在外等着。燕珩从怀里拿出绢子擦了擦手,扔与一旁的黄门,问茂竹:“怎么?有事吗?”
“上京传来消息,请陛下于新税之事,再斟酌斟酌。”
“我道什么来着,”燕珩冷笑,“若不是让着蔡况他们先试行一段时间,怎知自己何其愚蠢。”
茂竹将轿帘子打起来,燕珩坐进去,轿撵离地出了承和门,往明华堂去。
燕珩在内道:“我若一开始执意否定拒绝他们,景国不定怎么怀疑我的忠心,如此反激,才能不动神色地实行我等中意之策。”
茂竹颔首,道:“陛下机警。上京抵不住各地起义的架势,打算在中原和缓施政,以期稍微安定民心,缓解剑拔弩张的形势。蔡况等人再狂妄奸诈,也不敢违抗上京的意思。”
“正是这个道理。”
“那这次,需得把蔡况等人撸下来,治个乱作为之罪。”
燕珩在内轻轻摇头,“不行,蔡况那人可是将钱送到上京才买来的官,我哪有本事撸下来。”
“可…”茂竹道:“这次机会绝好。趁着这个空档,将三司换成与我们同心之人。”
“万万不可。”燕珩低声道:“蔡况虽然可恶,但我对他已经十分了解。只要掌握分寸,甚好拿捏。若将他治罪,上京派了其他人来,我又要花几年时间去摸透另一个人,得不偿失。”
轿外茂竹不语,燕珩安抚他道:“放心,他手上商贸往来极多,跟高丽、西凉、吐蕃等各方都有交易,要他湿鞋,还不简单?”
茂竹不再坚持,有燕珩在,他便有了主心骨。
眼见明华堂快到了,燕珩沉声问:“辛吉人呢?”
“还没到。”茂竹答。
“不成。”轿子落地,燕珩躬身出来,走了两步,转头低声吩咐茂竹,“周科和辛吉都找来,没他们一唱一和,我这出戏可演不下去。”
其后,茂竹把辛吉和周科带来了,来之前他两人都喝了不少,与蔡况等人半混半闹,将那征税之法改的面目全非,燕珩就靠在椅子上看他们互相喷口水。
这没什么,往日在国朝朝堂上经常能看到。大臣们在庭辩时容易激动,不但互相喷口水,有时还会朝皇帝喷口水,燕珩见怪不怪了。
夏国对士大夫尤其宽容大度,文臣是用来劝诫、规束君王的。夏国太、祖甚至立了一块碑,命子孙后代不可杀文臣。
即便后来某些皇帝受不了文臣大夫的念叨,也没有办法,只能忍着。实在忍不了就把将人贬谪,眼不见心不烦。
夏国多得是三贬三升的文臣,贬的时候他们游山玩水,书写诗文。哪天皇帝回心转意了让人回来,他们便又穿上官服继续在皇帝耳边叨叨。这些故事被编成戏文在民间流传,是佳话,也是传奇。
但这些都已成为过去,往日疾疾不可追,无需赘述。
回到此间年月,夏国虽然破了,但时间不过三载,习惯还延续着。
天亮之前,辛吉将修改完成的奏报呈给燕珩,两人互相对视一眼,燕珩缓缓用朱笔画了一个圈,道:“辛相,劳烦你了。”
夏国末年,哀帝大兴土木,挥霍无度,国库空虚。除了两税外,强加在百姓头上的名目繁多的苛捐杂税很多,譬如农器税、牛革税、蚕盐税等等。
辛吉呈上来的这一策虽算不上大力减免,但也能勉强达到修生养息的目的了。故而,燕珩轻声对辛吉道了句,“多谢了。”
辛吉年逾花甲,听到少年人的低语,深感所有的装疯卖傻、含垢忍辱都有了回报,不禁红了眼眶,他揩揩眼角,回身踢了一脚睡倒在旁的周科,喝道:“还不起来,做什么春梦!”
周科睡眼惺忪,被辛吉提着衣领,匆匆离开。
燕珩靠在椅背上,身旁黄门在问:“陛下,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他向来觉“陛下”“太子”这类字特别刺耳,起先每当有人叫他太子或是陛下,燕珩便会想起三年前,同僚好友们死不瞑目的眼睛。他的脸颊就会火辣辣的,如同在东都城破那日,母亲狠狠扇来的巴掌。
起先燕珩要以烈酒来缓解这种违心与失意。是以,楚国刚刚建立的时候,他有了酗酒的坏毛病,可今天他觉得陛下这个词悦耳了起来。
“不休息了。”一夜未眠,燕珩并不感到困倦,反而通体舒畅,脚步都轻快了起来,他盥沐完毕,换了身衣裳,道:“去玉芙殿。”
玉芙殿内,阿桃正在试穿翟衣,芸娘领着一排花冠宫女端着漆木盘,左边一侧的宫女盘内有华胜、玉簪、步摇,右边一侧宫女盘内有胭脂、水粉、香料等等,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清早起来,阿桃便由尚义局的女史拉着试妆,折腾到现在是又累又困。她眼睛微闭,脑袋一点一点垂下去,这时候有宫女禀报陛下来了。
她往铜镜里瞧,熟悉的影子映照出来,阿桃转头,燕珩已经噙着笑走过来。
“陛下!”阿桃跳起来,本是笑盈盈地举起袖子,红着脸问:“陛下,你看看,好看吗?”
燕珩绕着阿桃转了一圈,品评道:“还差一点。”
“差一点?”阿桃收敛喜色,低头看自己,又伸手摸脸蛋并发髻,十分在意地问:“差在哪里?在哪里啊?”
燕珩上前,在妆奁中选了一只金雀钗,抬起手来送进阿桃乌发中,并将铜镜捧过来,与阿桃道:“你看,这样就更好看了。”
阿桃对燕珩选得那只钗喜爱得紧,一直端着镜子左瞧右瞧。她在瞧镜子,燕珩坐在一旁瞧着她。
燕珩回忆起前世,第一次与阿桃见面的样子,那是在父亲的婚礼上。在礼官冗长而又无聊的祷词中,在鼎炉缭绕的烟云中,微醺的燕珩抬眼,便瞧见了那坐在高位上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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