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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慧觉得这样没问题,而等她们真到了那儿才知道,馄饨摊比她早了两个月,卖麦芽糖鸭蛋糖的比她早了一个月,他们一摆还都是大半天。就连平时关门比较急的茶摊,在晚上也会变成赌场——那些来往的客人和附近的村民得了空,会来这里玩棋玩牌玩麻将,最常见的就是中间一张八仙桌,旁边先坐一圈人,人身后又围了圈凳子,男人们就站在板凳上伸长脖子往里瞧,高高低低宛若一座座小山。
小山里有人坐庄有人出鬼,赢了欢呼输了跺脚,急眼了打起架来花生瓜子壳乱飞。
每到这时陈秀春就把沥油的铁丝架往油锅上一盖,拉着罗慧躲到墙边:“看看,这就是赌鬼,红了眼跟公狗一样。”
罗慧头先看了几次胆战心惊,看到后来也不怕了。这些人不管是赢得红光满面还是输得垂头丧气,不管是戴了鸡冠喝了酒,还是打完架短袖被抓破,后背被挠红,完事了就都胃口大开,饿得嗓门发粗,要买一份炸馒头夹菜盒子,多加两块臭豆腐,再去馄饨摊上要份汤汤水水配着吃。
有一次,一个老赌鬼买了份馒头,扔下好几块钱笑眯眯走了。罗慧要追,陈秀春不让她追:“赌赢的钱跟大风刮来似的,他不稀罕我们稀罕。”
有不义之财进账就有无妄之灾临头。要是碰上派出所的民警来抓赌,场面乱得那叫一个狼狈不堪,小摊被逃窜的人们冲得油锅热水倒地,锅碗瓢盆全碎。罗慧外公闻讯前来找她们,见状不由大骂:“你们这一老一小都是要钱不要命,不知道躲家来呀,乱成这样也不怕。”
他冲罗慧发难:“你一丫头被赌鬼打了怎么办。”
他又骂陈秀春:“你个老东西也是骨头硬,害得我家小孩平白无故遭殃。”
陈秀春想不通,这么个凶巴巴难相处的老头,怎么会有金凤那样好脾气的女儿和罗慧这么纯良的外孙女,但念着他老伴走得早,现在又同意帮忙让她放东西,便也不跟他计较,“就算你不说我也会照应着,慧囡就跟我孙女一样,我不可能让她伤着。”
外公哼道:“她什么时候成你孙女了,还挺会占便宜。”
“我哪里占便宜了,你要觉得我占,我家的雷明给你也行。”
“我要你家的干什么,我可是有三个孙子。”
“不都是外孙吗?”
“嘿——”外公怒目而视。眼见两个老人又要吵起来,罗慧赶紧好言相劝。她扯扯陈秀春的衣角,讨好似的露了个笑脸,陈秀春再气,到底舍不得让她为难,于是先一步求和:“好了好了,我们俩争个屁。只要有孝心,管他里外,都是好孙子。”
她这话给了台阶,外公也不再跟她对口。他帮忙把小车煤炉安放在院子角落,看着天空说:“这些天热得难熬,今晚起风了,保不齐要下雨。”
“下雨我们就不来了。”罗慧一开始就和陈秀春约法三章,超过八点的生意不做,刮风下雨的生意不做,两个礼拜休息一天,否则累坏了雷明回来要骂死她。
“不来也好,你发狠也要有个度。”外公问,“你妈说你不只干这个行当,平时忙得过来?”
“忙得过来。”罗慧吃不消就找罗阳帮忙,“最近铁价高,我还继续收,要是去公滩的话我哥会帮我。”
“他肯干这活?”
“不肯,但我给他钱,比他擦皮鞋还多,不过……我让他来这擦,他不愿意。”
“他当然不愿意。”外公心里门清,“你哥常去县里是因为看上一姑娘,这里哪有姑娘。”
“啊?”罗慧意外。
外公笑,他喜欢罗阳,就是喜欢他常跟自己交底,祖孙俩没秘密是最大的亲近。
陈秀春听见这话,转头问:“你家罗阳看上谁了呀。”
外公心想这你可管不着,反问道:“你家那什么明也不小了,他看上谁了呀。”
陈秀春白他一眼,不接话,罗慧却因为外公的挑破硬生生添了忧虑:罗阳这人这么不靠谱,被他看上的姑娘可太倒霉了。
罗阳不知自己在妹妹心目中的形象已经跌到谷底,他一边嫌弃拉车太累,一边觉得拿了钱像妹妹那样自力更生也不错。于是,一整个暑假,他都在持续性犯懒和间歇性抽风中度过,直到临近开学,他数了数自己手头的零花,决心要给姚建兰买个礼物。
他去找罗慧借钱,罗慧一口回绝:“我穷得很。”
“再穷哪有我穷。”高昂的学费让他没脸去问爸妈要额外的花销,“我好歹帮你拉了几趟车,是吧,而且这段时间的猪草都是我去拔了煮的,你没发现猪胖了很多?”
“没发现。”
“……”
罗阳气闷,但罗慧嘴上不饶他,实际上还是需要他帮忙。这天一早,兄妹俩一起去了公滩,回家路上,罗阳想去汽车站看看姚建明在不在,硬拉着罗慧一起:“我没跟你开玩笑,我开学了也想继续来这擦皮鞋。”
罗慧无法,跟着他绕了远路,然而他们还没到出站口,就看见不远处站着两个人。
灰蒙蒙的天色下,姚建兰背着个蓝色书包,笑容灿烂,而她对面的男生扶着辆车,头发剃得很短,似在专心听她讲话。
罗阳一眼认出了那是雷明。
罗慧一眼认出了那是辆全新的三轮自行车。
姚建兰已经很多天没来陪建明出摊,一来因为天热,二来看不惯他的做派:别人都把小凳木箱往路中央摆,他不敢,总是躲在后面的树荫里,因此每每最早到,最迟走,挣得还没别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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