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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沉茜一一记下,容冲将人送到西侧门,虽然依依不舍,但也谨记她的禁令,非召不得踏入西宅一步。他主动停在台阶下,说:“我看你今日十分耗神,今夜还是安心休息吧,明天再临摹符纸也来得及,不要太勉强自己。”
赵沉茜脑子里全是符纹,心不在焉点头。她打开门,正要进去,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娘子,暂且留步。”
赵沉茜闻声回头,看到浮光跃金的水上,正徐徐划来一艘乌木船。一位锦衣公子站在船头,霍霍燃烧的云霞倒映在水中,他像乘着七彩浮光,自画中而来。
容冲慢慢眯起了眼,手指无意识活动,杀意几乎化成实质。
好拙劣的易容术。卫景云?他怎么找来了?
锦衣公子扫过容冲,目光中的敌意一触即发,却又各自不动声色移开视线。锦衣公子的船刚巧停在赵沉茜身前,他对着赵沉茜拱手,微微笑道:“听闻娘子正在寻觅租客,不知在下可有荣幸,讨得一间空房?”
第72章重现
容冲听到这厮恬不知耻的谎话,简直气得冷笑。学人精,竟然还想模仿他?容冲冷冷说:“不行。来路不明的人,最好还是不要收留。好多灭门惨案,不都因为捡了一个男人才导致的吗?”
锦衣公子看向容冲,不见生气,依然有礼有节道:“我听闻宅院的主人是两位娘子,没听说有家眷。请问你是……”
容冲正要回答,赵沉茜赶在他前面道:“租客。”
容冲顿住,意外又不满地看着她,赵沉茜却不为所动,淡淡道:“苏道长是住在中路的租客,昨日刚来。不知公子贵姓?”
锦衣公子微微一笑,说:“免贵姓王,娘子唤我王章即可。幸会。”
“王公子。”赵沉茜扫过乌篷船,说道,“看公子的衣着气度,并非普通人。为何需要租赁宅院?”
容冲本就介怀她一开始就询问那只花孔雀的姓名,听到她竟然还说卫景云不似普通人,越发气得要命。容冲幽幽道:“正常人谁穿成这样乘船。装模作样的,谁知道是人是鬼,说不定他这张脸都是假的呢。”
锦衣公子笑容微凝,不露声色,凉凉瞥了容冲一眼,容冲亦锋芒毕露回视。赵沉茜其实也在考量这一点,这位锦衣公子穿着讲究,配饰精致,却没有带随从,只身乘船。不像是赶路逃难,更像是提前知道这里有空宅,专程轻装而来。
锦衣公子知道她起疑了,沉下眸光,但想到侍女们说女子都喜欢温柔体贴的贵公子,还是努力做出笑模样,说:“谢娘子抬举,我如今不过一个南渡谋生的落魄人,当不起公子二字。我们赶路途中遇到了一些意外,队伍走散了,族长带着辎重、仆从先行渡河,我则独自回到山阳城,在这里等待其他人。我不知要等多久,住客栈不方便,所以想暂赁一个宅子住。听闻娘子的宅子宽敞,正在寻觅租客,便过来问问。”
容冲冷嗤一声,对赵沉茜说:“别信他,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落魄的世家,肯定是他装的,把他赶走。”
如果赵沉茜还是公主,肯定想都不想将人轰走了,但她现在不是。她为了避祸,将卖夜明珠的五千贯都挥霍出去了,她以后要想安生过日子,哪怕手里还有珍珠,也决不能再卖第二次了。乱世中物价一天一个样,日常花销远超赵沉茜预料,她必须想办法生钱,哪怕这个男子的身份充满疑点,她也得抓住来钱的机会。
赵沉茜问:“朝廷南渡已过五年,公子为何现在才想渡河?”
锦衣公子自嘲一笑:“若不是迫不得已,谁愿意背井离乡呢?”
“公子是哪里人?”
“开德府观城。”
赵沉茜微微歪头,问:“公子是琅琊王氏后人?”
“始祖乃右将军二十代孙。祖先的功劳簿离我们已经太远了,王某不敢自称琅琊王氏后人,提之令人发笑。”
容冲抱臂站在旁边,冷笑连连。编,再编,还给自己贴金琅琊王氏后人,这只公孔雀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赵沉茜对开德府有印象,借故问了几句曾在朝中做官的王氏族人,锦衣公子都对答如流,甚至赵沉茜故意说错年龄,他也一一纠正了。看起来他确实对观城王氏了如指掌,赵沉茜暂时找不出可疑的地方,说:“公子的遭遇我深表同情,我也希望能帮得上公子,只是,我们宅子昨日已经租出去一部分了,只剩下东路花园还空着。不知苏道长介意和王公子合住吗?”
容冲和锦衣公子几乎同时道:“介意。”
两人对视,各自冷着脸错开眼。锦衣公子心里嘲讽,又比他早一天到,容冲啊容冲,你还真是好运。
锦衣公子正是变装后的云中城城主,卫景云。当初在蓬莱岛时,卫景云原本对赵沉茜势在必得,却因容冲误导,被谢徽转移走注意力,导致错过了赵沉茜的下落。卫景云上岸后,立刻发动所有势力寻找赵沉茜,昨日,一个堂主来找他,说山阳城一家典当行请他去鉴宝,他看到一枚夜明珠,和城主从海上带来的极像。
卫景云查看堂主偷偷录下来的留影,才一眼就确定这是从蓬莱岛出来的东西。再一打听,得知去典当的是两个年轻女子,来历不明,行事神秘,两人眼睛长得很像,现在山阳城都猜测她们是某个大族的姐妹,或者,某位修道高人的妻妾。
卫景云听到堂主复述女子讲价的经过,无比确定那就是赵沉茜。只有她,有如此惊人的胆识和能力,敢从虎口夺肉。
因为当年她来云中城谈判时,他们也曾是“琅嬛阁掌柜”。琅嬛阁年年换,而赵沉茜只有一个。
卫景云立即将云中城事务安排给亲信,自己整理行装,来山阳城找她。蓬莱岛上,赵沉茜明明知道他在,却依然选择自己离开,可见她并不希望以福庆公主的名义寻求云中城的庇佑。如今这个时局,隐姓埋名也不是坏事,卫景云便也舍弃了城主身份,换一个普通人的身份接近他。
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这个身份必须高贵、俊美、风度翩翩,但不能太强势,要稍微可怜些,好引起她的怜惜——就像萧惊鸿那个小兔崽子那样。卫景云挑来挑去,挑中了王章。
王章确有其人,只不过三个月前他已经在赶路途中病死了,正好把身份借给卫景云用。卫景云用千里马拉车,一枚千金的疾行符像纸一样烧,连夜从云中城赶来山阳城,然后花了一整天做造型,化成王章的样子,务必无比完美地出现在她面前。
可惜堂主上报的时候并没有提容冲也来了,要不然,卫景云绝不会耽误到今天。卫景云觉得十分气闷,如果差得远也就罢了,但容冲每次都能恰巧比他早一天,幸运得连老天都在偏袒他。
容冲除了运气好,还有什么比得过卫景云?为什么父亲和她都更喜欢容冲呢?卫景云暗暗掐紧手心,保持着一个世家公子的体面,笑着对赵沉茜说:“王某不习惯和人同住,花园也无妨,王某倒更喜欢清幽些。”
“谁关心你喜不喜欢。”容冲看向赵沉茜,锲而不舍劝道,“中路和花园没有隔断,万一我不在家,他岂不是随时可以靠近西路?他看着就不是好东西,还是算了吧。”
卫景云看出赵沉茜在犹豫,立即说道:“我可没有兴趣拜访陌生人的住宅,这位道长放心,我不会进中路一步的。实不相瞒,走失的乃是我的妹妹,她一个姑娘家若是被落在江北,这一辈子就毁了。我必须找到她,还要避人耳目,不能惊动士绅旧故,这才找到娘子这里。还请娘子施以援手,为表诚意,租金娘子可随便开价。”
如此财大气粗,赵沉茜道:“公子既然不愁银钱,山阳城应当有的是人愿意租给你。公子为何执着于这里?”
卫景云半真半假道:“不怕娘子笑话,我确实去看过其他庭院,要么宅子太小,要么不够隐蔽,娘子的宅院是山阳城租房行当里最整齐漂亮的了。我虽然目前不必为银钱苦恼,但也并非没有限制,有可能的话,还是想在合理范围内租到最好的。”
这一点赵沉茜信,这座宅子曾是杨家的祖宅,各方面都用了心,比这里更好的只有刺史的宅院了。但住进刺史府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福气,赵沉茜挑来挑去,只看得上杨宅,若这个人真是世家子,看不上普通民宅,也很正常。
赵沉茜反问:“公子既然打听过,应当知道,这座宅子闹鬼吧。”
卫景云不屑一笑:“我知道。但那又如何,贵宅中不是有一个道士吗?”
容冲当然听得出卫景云在讽刺他,他立刻转头,和赵沉茜告状:“你看他阴阳怪气的,和这种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多晦气。”
赵沉茜自动屏蔽耳边的废话,问:“公子能出多少租金?”
卫景云最不怕别人和他谈钱了,反问:“娘子身边这位道士,租金是多少?”
赵沉茜微笑着,面不改色,道:“每月一千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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