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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孩子大约在上午十点左右醒过来了。他醒来的时候先是睫毛动了一下,像一只被困在茧里的蝴蝶试图展开翅膀。然后他的眼睛慢慢掀开了——深棕色的,瞳孔很小,在那层刚醒的、蒙眬的光里像两颗被雾遮了大半的石子。他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偏过头,看见了坐在床边的苏泠。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干裂的上唇那道口子在动的时候又渗出了一点极细的血丝。他的声音哑的、薄的,像一片被风吹了太久的旧纸:quot;……对不起。quot;他说完这两个字之后就把目光移开了,落回天花板某一个固定的点上。
苏泠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他没有说quot;没关系quot;,也没有说quot;你不要道歉quot;。他只是把椅子往前挪了小半寸,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着。窗外的光从槐树枝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个人的轮廓之间流动着。
quot;不用对不起。quot;苏泠说。他的声音很平,像一条正在被铺平的河面。他看着那个孩子的侧脸,看着他因为瘦而格外明显的颧骨线条和下颌的弧度。quot;我是医生。你到了医院,就已经在你该在的地方了。quot;
那个孩子的睫毛又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干了,发白的,像久旱的土地边缘卷起的细屑。苏泠站起来,从床头柜上倒了一杯温水,把吸管放进去,递到他嘴边。孩子犹豫了一下,然后张开嘴含住了吸管,喝了两口。温水把他的嘴唇润湿了,那道干裂的口子被水浸过之后颜色变浅了一些,像一道正在被雨水填满的沟渠。
苏泠把杯子放回床头柜。他重新坐下来,这次坐了更近一些的距离。他看着那个孩子,目光从他的眉眼移到他的手指——露在被子外面的那一只手,指节因为瘦而格外分明,指甲边缘被他啃咬得参差不齐,有几道没有愈合的浅口子。苏泠看了一眼那些痕迹,然后移开了目光。
quot;你叫什么名字。quot;他问。
孩子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还落在天花板那个固定的点上,像在寻找某个不会移动的坐标。苏泠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这一次他用的是更轻的、更缓的语调,像把一块石头放在水面上的方式。quot;你叫什么?quot;
孩子沉默了很久。久到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好几十下,久到窗外的云移过了一小段距离,把槐树枝的影子从窗框的左端推到了中部。然后他的嘴唇张开了,声音像从很深的井底浮上来的气泡:quot;……陈叙。quot;
quot;哪个叙。quot;
quot;叙旧的叙。quot;
苏泠点了点头。他看见孩子说完自己的名字之后,一直攥着被单边缘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一点——极细微的、像一根弦被拧松了一点点的那种松开。他问:quot;陈叙,你吃了几片?quot;
quot;……不知道。二十多片吧。没数。quot;
quot;吃了之后后悔了。quot;
陈叙没有回答。但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像一片叶子在风里被翻了一个面。他在床单底下蜷了蜷手指,指节在薄薄的被面下显出棱角分明的轮廓。他的声音从那个干裂的、渗着细小血丝的嘴唇里传出来,哑的、断续的:quot;我在急诊的时候,有一个护士说……你们医生每天都处理这种事。习惯了。quot;
苏泠看着他。窗外的光在他身后照过来,把槐树枝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像一层细密的、不会移动的网。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情:quot;不习惯。每次都不习惯。quot;
陈叙的睫毛又动了一下。他把目光从天花板上移下来了,落在苏泠的脸上,像一枚树叶终于落到了它该落的位置。他看了几秒,然后声音从干裂的嘴唇里渗出来:quot;……谢谢你来。quot;
苏泠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他看着陈叙的眼睛里那层正在慢慢散开的雾,看着他把被单边缘攥得太紧而泛白的指节正在一丝一丝地松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平和的,像一条持续流动的河:quot;医生服务于人民。公大于私。quot;他停了一下,把椅子又往前挪了一点点。quot;你是病人,我处理你的情况,是我的工作。战场在哪,我就在哪。quot;
陈叙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瞳孔里有某种正在松动的东西,像冰面底下正在融化的水开始找得到出口了。苏泠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是他自己用来缓解焦虑的,放在白大褂口袋里习惯了的——剥开糖纸,递到陈叙面前。quot;含着。你嘴太干了。quot;
陈叙看着那颗糖,浅绿色的,在苏泠的指间躺着。他慢慢伸出手接过来了,指腹触到糖纸的时候他感觉到苏泠的手指是暖的,稳定的,像一堵晒了很久的墙。他把糖放进了嘴里,薄荷的清凉在舌尖上化开,把他干裂的嘴唇和干燥的喉咙润了一层薄薄的、持续的回甘。
苏泠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小条缝。十一月底的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槐树枯枝的气味和远处城市的气息。他靠窗站着,背对着病床,双手撑在窗台上。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高铁票的退票凭证还躺在短信列表里,十点二十那趟车已经开走了。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然后转过身看着病床的方向。陈叙正侧着头看着他,嘴边含着那颗薄荷糖,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圆润的弧度,像一颗含在嘴里的、不会化的星星。
其他同事看见他回来有些震惊:“苏医生,你不是,调换去南京吗?”
“医生服务于人民,公大于私。”
医生服务于人民。
公大于私。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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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珩在十一月二十三日那天去了玄武湖。
那天南京的天气很好。冷空气南下之后把天空洗得很透,蓝得不像秋天的颜色,像一块被反复漂过的旧绸缎。湖面上没有风,水面静得像一面被磨平了的旧铜镜,倒映着对岸的城墙轮廓和远处紫金山淡青色的剪影。贺珩从玄武门走进公园,沿着湖边慢慢走。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大衣,围巾是浅驼色的,在颈间绕了两圈,尾端垂在胸前。他的步速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湖边的梧桐叶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在明亮的天空里像几枚被遗忘的、不肯落下的旧金币。他走过那些树底下的时候有一片叶子落下来,擦过他的肩膀,落在他的脚印后方。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他在湖边站了很久。湖面上有游船缓缓驶过,船尾拖出一道细长的波纹,在静水中慢慢扩散、变淡、消失。他看着那道波纹从出现到消失的全过程,像在看一个已经被他看过很多遍的、但仍然会看完的旧画面。他把手放进了大衣口袋里,指尖碰到了一张叠好的纸条,边角被磨出了毛边,是那张写着quot;希望自由quot;的旧纸片。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碰了一下,然后把手抽出来了,继续看着湖面。
他从玄武湖走出来之后沿着台城方向走了一段。城墙砖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温润的深灰色,像许多层叠起来的时间被压成了可以触摸的厚度。他走得很慢,像在延长一段已经被确定长度的路程。走到鸡鸣寺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拐了进去。
鸡鸣寺的山门在秋末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门口的香炉里插着几炷残香,灰白色的烟在微风里缓缓升起来,散进透蓝的天空里。贺珩跨过门槛的时候脚步没有停顿。他沿着石阶往上走,经过天王殿,经过大雄宝殿,经过一排被阳光照得明晃晃的回廊。走到药师塔前面的平台时他停下来。药师塔在午后的光里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把平台的一角罩在荫凉里。他站在那道影子的边缘,看着塔身被阳光照亮的那些砖缝和檐角。有鸽子从塔顶飞下来,落在平台边缘的石栏上,灰色的羽毛被光染成浅暖色。他靠着石栏站了一会儿,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叠好的纸条。他把纸条拿出来了,展开,上面那行quot;希望自由quot;的字迹已经被折痕磨得有些模糊了,但他还是认得每一个笔画的走向和深度。
有人在他旁边停下来。
一个年轻女孩,背着双肩包,手里攥着一把刚在寺门口买的香。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纸条,然后犹豫了一下开口了:quot;你也是来求愿的吗?quot;贺珩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女孩长得普通,圆脸,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带着一种直白的、没有经过修饰的友善。他又看了看旁边——还有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像是和圆脸女孩一起来的朋友,站在几步之外等着,好奇地看着这边。
quot;不是求愿。quot;贺珩说。
圆脸女孩往他旁边站了站,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药师塔的方向。quot;那你是来还愿的?quot;
贺珩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纸条,折痕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他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水面被风轻轻拂了一下但很快又平了。quot;什么都不求。quot;
三个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圆脸女孩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犹豫了一秒,还是问了出来:quot;那你是来……散心的?一个人?quot;
贺珩偏过头看着那三个年轻人。他们大约二十岁出头,脸上还带着没有被生活磨过的、那种柔软的弧度和明亮的、对什么都好奇的光。他在想自己的眼睛是不是也曾经有过这样的光,也许有过的,在很久以前,在他还不知道某些事会被时间磨成什么样之前。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药师塔的檐角上。鸽子又飞下来了一只,落在石栏上,歪着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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