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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莱的反应有几分迟钝,他捏着小木棍转了一圈,棉花糖焦黄的痕迹反射着火光,火候恰到好处,香甜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小心翼翼地咬下去一口,松软的白色糖体被咬出一弯月牙,酥脆的外壳下是甜而不腻的馅心,被烤得稍稍变形,顺着木棍往下流了一点。
“怎么样?”伊雷一边问,一边把自己手上那串从篝火里拿出来咬了一口,滚烫的外皮烫得他斯哈了好几口气,才好不容易能咽下去。
“很好吃。”雪莱把另一半棉花糖也从木棍上咬下来,“我没吃过。”
伊雷愣了一下,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没吃过烤棉花糖?”雪莱摇摇头。
“真想象不出来你的童年是怎么度过的。”伊雷向后一仰,靠在帐篷的支撑杆上。
“我的童年很无聊的。”雪莱说,“会说话以后就要学外语、每天跟家教老师上课。每日三餐都是按营养师规定好的配方,不能吃外面的东西,不能吃零食。除此之外还要提前学习金融知识和公司管理,每天的娱乐时间不能超过三十分钟。”
伊雷匪夷所思地看着他,显然无法想象,“那还是人过的日子吗?”
“曼塔家所有小孩都是这么长大的,习惯了也就不觉得怎么样了。”雪莱咬下第二颗棉花糖。
伊雷沉默地看了雪莱一会儿,他的睫毛在悦动的火焰阴影下显得格外纤长,饱满的唇角沾了点棉花糖渍,眼瞳依旧没什么神韵,望着火焰像望着没有月亮的夜空。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爸会带着我出去野营。”伊雷把吃完棉花糖的树枝竖起来,扒动篝火,让燃烧更充分一些,“我们会在河边支个帐篷,烧一团篝火,家里的食材不多,就只带棉花糖,很多很多棉花糖,能从白天一直烤到晚上。有一天我实在是吃腻了,他就带着我下水摸鱼、打鸟、掏鸟蛋,但他干这些事的技术实在烂得可以,最后仅有的一条泥鳅两颗蛋还都是我自己掏来的。他撅着屁股爬了半天,连一根树杈子都没翻过去,最后还被鸟妈妈啄了屁股。”
雪莱没忍住,唇角向上勾了勾。
“那个时候我觉得,虽然他算不上多么称职,但勉强也能算得上是个合格的父亲。”伊雷说,“没想到在那之后的第二年,他就因为赌博欠了一屁股债然后溜之大吉,讨债的上门以后找不到人,就把矛头对准了刚出月子的我妈,打断了她的腿。”
雪莱震惊地看向伊雷。他以为伊雷母亲的残疾是先天的,或是因为疾病导致。他怎么也想象不到,竟然会是这样残酷的原因。
每当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伊雷的时候,就会被他口中的残酷故事所进一步震撼。
他们彼此的生活环境实在相差太大,是靠想象根本无法弥补的鸿沟。
如果不是五年前那场几乎将全人类灭绝的陨石雨,如果不是他忽然决定进行一场漫长的旅行跋涉,他与伊雷·哈尔顿的人生或许永远都不会有交集。
可是这一刻,在几百公里都空旷无人的戈壁滩上,在安静得过分的夜里,只有他们彼此的模样能投射进对方的眼底。
“但我也没有因此就讨厌上烤棉花糖。”伊雷往火堆里扔了一些落叶,看着火苗重新烧旺,又从旅行包里拿了包新的棉花糖撕开,一颗颗串在小树枝上,“我觉得烤棉花糖是无辜的,愉快的回忆也是无辜的。这世界自始至终都烂得发臭,并不是从五年前才开始的。如果你现在才对世界失望,只是因为在这之前你一直被虚假的滤镜蒙住双眼,看不清它真实的样子罢了。”
棉花糖在火苗中发出滋滋的声响,香甜的味道在空气里蔓延。
“想从这样的世界里捞点快乐是很不容易的。”伊雷说着,把烤好的棉花糖串递给雪莱,褐色的眼瞳映着火光,像未经开采的原矿,“如果让烂臭的味道给弄脏,就太可惜了。”
雪莱接过烤棉花糖,深吸了一口气,“伊雷·哈尔顿。以后未经允许,禁止随便读心。”伊雷笑了。
雪莱低着头,三下五除二把烤棉花糖全部塞进嘴里,木棍往篝火里一扔。
绵软的糖温温热热,咀嚼几下就全粘在牙上,甜腻的味道蔓延在口腔里,久久难以散去。
这种东西从白天吃到晚上,要是不记忆深刻,反倒是有鬼了。-
入夜以后,伊雷熄灭了篝火,以免火星溅落在帐篷上发生事故。
余烬熄灭后的白烟飘荡在空气里,被风一直送去很远的地方。伊雷拉上帐篷的拉锁,转身整理睡袋,发出窸窣的声响。
帐篷隔绝了寒风与夜色,把他与伊雷包裹在同一个小世界里。
太近了,近得人心里发慌。所有的感官都在帐篷被拉上的那一刻忽然放大,伊雷的呼吸声、指尖与布料的摩挲声、清喉咙的声音,都像越过耳膜直接在他大脑中响起一般,听得他头皮发麻。
明明他们也不是第一次一起睡在同一个帐篷里,可确实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伊雷终于弄好了他的睡袋,黑暗里又响起他翻找背包的声音。雪莱实在受不了了,翻了个身面对伊雷,在手电筒微弱的光芒里,伊雷的影子投在帐篷上。
“你找什么呢?”雪莱问。
伊雷停下动作,坐回睡袋上,手里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打火机,把盖子掀开再合上,“没事,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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