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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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养尸地的血(第1页)

外婆的村子在山坳里,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面。村西头有片洼地,常年积水,长满了没人敢碰的鬼针草,老人们说那是“养尸地”,埋在那儿的东西,百年不腐。

五十年前的夏天,雨下了整整一个月。土路变成了泥沼,山上的水顺着沟往下淌,在村口积成个小湖。就是那个雨天,村小学出事了。

男孩叫狗剩,十三岁,瘦得像根豆芽菜,却总爱跟人打架,额头上有块月牙形的疤,是跟人抢陀螺时被石头砸的。那天下午,他在课堂上突然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老师吓得抱着他往村卫生室跑,泥水溅了一路。

他爹娘赶到时,狗剩已经不抽了,躺在卫生室的硬板床上,脸色惨白,嘴唇青,眼睛半睁着,直勾勾地盯着房梁。“水……”他气若游丝地说,声音像被水泡过的棉线,“要开水……”

“哎,娘这就给你烧!”他娘抹着眼泪,往灶台跑。可卫生室的水缸空了,雨水把井眼堵了,抽不上水来。

“我去河里打!”他爹抄起扁担水桶,冲进雨里。村东头有条河,平时水浅,那天却涨得厉害,黄滚滚的,像条怒的龙。

他爹没敢在河边多待,舀了两桶浑水就往回跑。雨水打在他脸上,疼得像小刀子,泥地里的石头硌得脚生疼,他却感觉不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儿子等着喝水。

等他跌跌撞撞跑回卫生室,浑身是泥,水桶里的水洒了一半,狗剩已经没气了。眼睛还是半睁着,好像在等那碗开水,嘴唇上还沾着点白沫,像没化的雪。

“咋不等爹……”他爹抱着狗剩冰冷的身子,哭得像头受伤的野兽,雨水混着泪水,在脸上冲出两道沟。

下葬那天,雨还没停。棺材是临时打的,薄薄的木板,刷了层黑漆,被雨水泡得胀。按村里的规矩,年轻人早夭,不能进祖坟,只能埋在村西头的洼地——那个老人们说的“养尸地”。

挖坑的人说,那地方邪门,土是黏的,挖下去全是黑泥,还冒着白气,像冰碴子。棺材放下去时,“咚”的一声,像砸在棉花上,连个回声都没有。

他娘趴在坟头上哭,说要把儿子带回家,被村里人拉开了。“不能动,动了更不好。”老人叹着气,往坟头压了块石头,“让他安安分分待着吧。”

可谁也没想到,这只是开始。

头七天晚上,狗剩家就出事了。

他爹娘住在两间土坯房里,东边是灶台,西边是卧室,摆着张旧木床,床腿都快朽了。半夜里,他娘被一阵“咚咚”声吵醒,像是有人用脚踢床板。

“当家的,你听。”她推了推身边的男人。

他爹也醒了,屏住呼吸听。“咚咚……咚咚……”声音很有规律,一下一下,就在床底下,带着股湿冷的潮气,像有人穿着湿透的鞋,站在床底下踢。

“狗剩?”他爹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声音抖得厉害。

踢打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重,“咚咚咚”的,像是在脾气。

他娘吓得钻进男人怀里,浑身抖“是狗剩……是咱儿子回来了……”

那一夜,两人没敢合眼,就那么坐着,听着床底下的踢打声,直到天快亮,才渐渐停了。

第二天,他娘去坟头看,现坟头的新土被翻了个洞,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爬出来过,洞边还沾着几根湿漉漉的茅草,带着股河泥的腥气。

“他是冷了,还是饿了?”她蹲在坟前哭,往洞里塞了件狗剩生前穿的棉袄,“娘给你送衣服了,别回家闹了,吓着爹娘……”

可没用。

接下来的日子,狗剩几乎天天晚上回来。

有时是在屋里走动,“沙沙”的,像光着脚踩在泥地上;有时是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他爹从窗缝里看过一次,说看见个黑影子,瘦长瘦长的,额头上那块月牙疤,在月光下白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屋里,像在看他们为啥不给他烧开水。

最吓人的是有天晚上,他娘起夜,刚摸到灶台边,就听见身后有人喘气,粗重的,带着股水腥气。她猛地回头,看见个影子站在锅台边,正伸手去够水缸——那姿势,像极了狗剩死前要水喝的样子。

“啊!”她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等她醒过来,躺在炕上,男人蹲在地上抽烟,烟蒂扔了一地。“咱得找个人看看。”他爹的声音沙哑,眼里全是红血丝,“再这样下去,咱俩也得疯。”

村里的老人说,怕是狗剩在那边不安生,被什么东西缠上了。“那洼地不能埋人,老辈子就说过,是养尸地,埋啥啥不烂,还会……还会起尸。”

“起尸?”他娘吓得脸都白了。

“就是……活过来了。”老人压低声音,“但不是人,是凶物,专找亲人索命。”

他爹手里的烟袋锅“啪”地掉在地上,火星溅起来,烫了他的手,他却没感觉。

请来看事的道士,是邻县来的,据说年轻时在终南山待过,背着个黄布包,里面装着桃木剑和罗盘。他围着狗剩家转了三圈,又去坟地看了看,回来后,脸色铁青。

“埋错地方了。”道士把罗盘往桌上一放,指针疯了似的转,“那是养尸地,阴气重,尸体不腐,还会借着阴气长,再过七七四十九天,就压不住了,到时候整个村子都要遭殃。”

“那咋办?”他爹“扑通”一声跪下了,“求道长救救我们,救救村子!”

“挖出来,火化。”道士说,“把骨灰撒到河里,让水流走,别再留在村里。”

挖坟那天,天气阴得厉害,像要塌下来。道士带着七个男人去的,都是村里胆子大的,我外公也在其中,那年他才二十出头,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

“去的时候,心里毛。”后来外公跟我说,“那片洼地的草,长得比人高,全是黑的,风一吹,呜呜地响,像有人哭。”

坟头的土还是湿的,用铁锨一挖,冒出股白气,腥得人想吐。挖了不到两尺,铁锨碰到了木头,“咚”的一声,震得人手心麻。

“慢点。”道士喊了一声,手里的桃木剑对着棺材,念念有词。

几个人合力把棺材抬了出来,棺材板湿得像泡过的海绵,上面爬满了白色的蛆虫,看着让人头皮麻。

“打开。”道士说。

我外公攥着撬棍,手心里全是汗。他娘交代过,让他看看狗剩是不是真的不安生,可真要打开棺材,他又怕得厉害。

“吱呀——”棺材盖被撬开了,一股浓烈的腥气扑面而来,像烂鱼混着铁锈的味。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狗剩躺在里面,根本没烂。皮肤白白嫩嫩的,像刚睡着,嘴唇红得像抹了血,额头上的月牙疤,白得亮。他穿着下葬时的寿衣,扣子崩开了两颗,露出的胸口,还能看见淡淡的起伏,像在呼吸。

“看他的手!”有人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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