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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五)
起雾了,小破毛驴骑到离江同大桥还有100米左右的距离时,就已经气力不支,嗷嗷叫喘,无奈,林向黎只能下驴推车,步履维艰地上坡。他怨这头破驴太不体恤他,二月的冷风比剔骨刀还锋利,从破夹克的领口灌进脖子里,不比满清十大酷刑差。
好不容易推上桥,他停下歇息片刻,向後望,隶属江苏省的同泽镇已隐没于浓雾之中,向前看,归属浙江省的江津镇亦是不见踪影。
此刻是凌晨五点多,他刚刚做完了一单跨省的卖淫交易,收入八百,贾老板是个爽快人,做一结一,他到前台登记好後,立马就把钱打到他的银行账户上了。短信提示响起来时,林向黎似乎有些过分激动,险些将这部充三百块话费送的华为手机砸地上。
他盯着短信里的数字看了好久,暂时忘却了下半身的不适痛楚,直到骑上自己的小毛驴,他才如坐针毡般颤抖起来。三角形设计的坐垫正巧卡在他的臀缝里,被粗长性器折磨了大半宿的肛口已经肿起来,稍稍一碰就火辣辣的痛,难道走回江津去?十来公里的路啊,什麽叫忍辱负重,林向黎握住车把的那一瞬就明白了。
他慢吞吞地走过江同大桥,晨雾将他的外套和头发打湿,说实在的,他有些後悔将眼镜扔了,为了下个决心,改头换面做男妓,特意抛弃那个呆板老土的自己,不值当。正如阿云所言,你扔眼镜干嘛,你有本事裸奔来啊。
初出茅庐不怕羞,说的便是自己吧。林向黎耳朵痒痒的,好像此刻仍能清晰地忆起那个男人咬住他耳朵对他的问话:“你是不是看不清?”林向黎彼时被他抱起落下反反复复受尽性爱的折磨,嘴里支离破碎地呻吟,无法出声连成一句完璧的话,只得闭着眼,拼命咬紧下唇,狂乱地点头。
“那,看得清我吗?”男人又问。
林向黎大腿被折起大开,夹在男人的腰侧,用尽气力勉强把手臂环搂在男人的脖子上,想答“看得清”,开口却发出“嗯!嗯…唔啊!嗯!嗯啊!…”
如此道德沦丧的淫靡之音。
他藏于身体内八万里深的夹缝中的羞耻心险些要喷发出来,未来得及,就又被翻个身,跪趴在床垫上,被人用巨刃捅了个穿。至此他已不再是他,他的灵魂被男人吞食了个干净。
简而言之,他和这位姓甚名谁都不清楚的客人在两千块一晚的房间内做了个昏天暗地,海啸山崩。起初他痛得要死,渐渐地,肉穴内通畅许多,他射了第二次,射完後他眼前花白一片,男人又架起他的一条腿,斜着插入,他痛得颤抖,只敢呜咽。男人舔了舔他的後颈,狠狠地一顶,他又射了第三次,这次是稀薄的精水,一直半硬的阴茎凭借出色的敏感度完成了属于它自己的吉尼斯纪录,一夜三次,过去小半辈子都没这辉煌骄绩。
而男人射没射,射了几次,林向黎根本不清楚。他是被干晕过去的,等他醒来时,房间内只有他一人的痕迹,仿佛刚刚那个男人,是从梦里来的。
缺乏电量的小毛驴又载着林向黎龟速驶入江津镇的镇北老街区,沿途的破旧店招和已经出摊的早点三轮车十多年如一日地守候在镇北老迈的血管上。想起夜夜笙歌的同泽,江津人大多数都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怨愤,你应该明白,两个肩并肩一起长大的孩子,一个考上北大,一个考上北大青鸟的那种感觉。
不过这些时代的积怨无法侵扰纵欲过度的林向黎,他拨开浓雾,拐进小弄堂,远远地看见一团黑影缩在家门口,他的眼是糊的,心却明了。
深藏在镇北老街内的破旧公房已坍圮大半,不少斑驳的墙体上被人肆意挥写着狂草“拆”字,灰墙黑瓦的低矮民居中只有两类人苦撑不走,外来务工者和本地贫困户。前者不过是打工狂潮下背井离乡的掘金者,後者却是真实生活和残酷命运双重鞭笞下的短命人。
林向黎都来不及将小毛驴的撑脚支起,随手靠墙一扔,便冲上前去跪在黑影旁询问:“妈?妈?你怎麽坐在这里?你什麽时候……”
那团黑黢黢的影子逐渐幻化成清晰的人像,後知後觉地将脸从交叠的双臂中擡起来,这是一张憔悴无神的脸,眼周旁布满沟壑细纹,瞳仁漆黑空洞,她干裂的嘴唇颤动起来:“不渝,不渝,你回来了啊……怎麽弄到这麽晚?妈担心你出事……”
林向黎眼中黯了黯,随即轻柔低语:“妈,我是向黎,你又糊涂了,我们先进去吧。”
林母好似没听见林向黎的解释,被其搀扶着回了屋。屋内阴沉昏暗,湿气很重,一张掉漆的四方桌,两把瘸腿的长板凳,组成了这个简陋的家。林母坐在客厅的长板凳上,望着林向黎煮粥的背影发呆,没人知道她在想什麽,当然也没人感兴趣她在想什麽。
唯有林向黎故作轻松地问她:“妈,你在门口等我多久了?我不是昨天告诉你,晚上我去给学生补作业吗?”
林母文不对题地答:“你这臭小子,肯定忘记带饭了吧,妈等你回来拿呢,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你回来……你现在知道饿了?”
林向黎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用饭勺搅动着咕咕冒泡的白粥。他知道母亲又发作了,将他当成了十来岁的林不渝。当然,林不渝也是他,以前的他,改名前的他。
不渝,本是母亲对父亲爱的诺言。只不过後来母亲在床上发现他和另外两个女人赤裸颠倒後,亲手撕碎了这份可笑的承诺,自己便从“至死不渝”变成了“向往黎明”。
从前改名比现在容易得多,林向黎花了不少时间适应新名字,而母亲却再也无法适应家中频频出现陌生女人的生活。他们争吵丶嘶吼丶咒骂,却坚决不离婚。林向黎知道原因,母亲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监督母亲喝完粥,林向黎催促她再去睡一会儿,而自己则拉开抽屉想清点一下剩馀的药剂,遗憾地发现,还能挺两天。幸好,他吁气欣慰,在母亲断药前夕,他做出了正确的决定。他朝卧室内瞥一眼,母亲像一只毛毛虫般蜷缩着,洗得酥烂的被套豁开一个大口,漏出发黑的棉絮。
即便现在双腿还有些发软,但林向黎突然感到快乐,他掏出手机点开短信界面,心满意足地看了一分多钟。等他回神时,才想起周三学生交上来的作文还只批阅了一半,于是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内,就着窗外泛白的晨雾光熹,仔细地写起了评语。
虽然他是最业馀的老师,但他不想做最业馀的老师。
周六的市区街头格外热闹,每次乘坐4路车都是一种煎熬,谁叫市医院坐落在市中心最繁华的步行街旁呢。从江津镇坐公交进城,再转乘4路车,花去林向黎母子一整个上午的时间。
挂号,排队,轮到林母已经是下午两点多,老医师对林向黎说:“天冷,叫你妈多注意保暖,她免疫力越来越差,这样吧,我多给她开副药——”顿了顿,又问,“小林,这副药做调理用,大概一百多,能吃一个月吧,你——”
“徐医生,你开吧,我有钱。”林向黎打断他,口出豪言,“我妈的身体最重要,其他都是小事。”老医师擡了擡自己的老花镜,有些不敢相信这话是从林向黎嘴里说出来的,因为之前每次他开药询问对方时,得到的都是一张灰败为难的脸。
这些年来,林母靠每周一针和每日不间断的药物维持病情,再加上她时有时无的精神问题,无疑成为林向黎肩头上最沉重的担子。一支进口针三百块,每月四针,就是一千二,再加上七八百的药剂,光是医药费,就把月薪3200的林向黎压垮了。无业的林母没有养老金,作为代课老师的林向黎交不了五险一金,政府给的低保补助少得可怜,咸菜白粥的日子都愈发显得珍贵。
在那根压死骆驼的稻草出现前,林向黎不是没有挣扎过。他的表弟在一览他家的落魄後,咧嘴大笑道:“表哥,你干脆卖淫去好了,铁定挣得比你现在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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