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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寒假的到来,像一道脆弱的屏障,试图将县城一中的冰冷现实和身份迷思短暂隔绝。陈青山背着空瘪的行囊,踏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回到了被群山环抱的村庄。家的轮廓熟悉,空气中弥漫的柴火和牲畜气味也熟悉,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
晚饭时分,昏黄的灯泡下,饭菜的热气氤氲不开凝滞的气氛。母亲李秀英夹了一大块肥多瘦少的腊肉放到他碗里,仿佛想用油水填满他外在和内心的干瘪。
“青山啊,回来了就好。”李秀英的声音带着一种完成任务的轻松,又掺杂着更复杂的情绪,“有件事,跟你说了,你也定定性,收收心。”她说着,目光转向闷头喝酒的丈夫。
父亲陈老栓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咽下那口辛辣的包谷酒,才把酒碗重重放下,瓮声瓮气地开口,像宣布一项不可违抗的决定:“嗯,给你定了门亲。山脚下,张老四家的闺女,张小娟。”
“哐当!”
陈青山手里的筷子直接掉在桌上,又滚落到地上。他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变了调:“啥?爹?娘?你们说啥?亲事?张…张小娟?!”
那个名字像一根引信,瞬间点燃了他脑海里所有关于小学时代的尴尬记忆:那个每次考试总拿第二名,看他的眼神带着明显不屑的丫头……她去滇东北读了更好的学校,寒暑假才回来,形象在他心里早已模糊。
“咋?鼻孔朝天了你?还不乐意?”陈老栓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小娟那丫头,勤快,本分,学习成绩那是顶顶好的!咱家这条件,能找上她,是你小子走了狗屎运,天大的福分!怎么,在县里喝了几天墨水,就真想找个画里走出来的天仙?”
“不是…爹!我…我才多大…而且…而且你们不知道…我们小学时…”陈青山感觉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脑子里一片兵荒马乱。
武侠小说里的江湖儿女,衣袂飘飘,快意恩仇,与现实中这个曾让他屡屡受挫的“女学霸”形象剧烈地冲撞、撕扯。
“多大?翻年就十五了!老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媒人都踏破门槛了!”
陈老栓“砰”地一拍桌子,碗筷震得一跳,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这事儿两家都说定了!由不得你挑三拣四!明天,你就给老子背着猪脚杆,拎上酒和糖,去小娟家拜年!也让张家丫头瞧瞧,咱老陈家的种,不是孬货!”
陈青山张了张嘴,看着父亲黝黑脸上不容置喙的威严,和母亲那混合着担忧与催促的眼神,所有翻腾的抗议、委屈和混乱,都被硬生生堵回了喉咙深处,最终化作一声沉闷而压抑的:“…哦。”
第二天,积雪在脚下发出痛苦的呻吟。陈青山独自一人,背着那根风干得如同他此刻心情一样硬邦邦的猪脚杆,手里拎着用红绳仔细系好、却勒得他手指生疼的包谷酒、白糖,以及那盒在镇上供销社买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滇东北绿豆糕,一步步朝山脚下张家挪去。每走一步,都感觉肩上和心里的负担沉重一分,仿佛不是去定亲,而是去赴一场审判。
他抬手,犹豫再三,还是敲响了那扇熟悉的木门。
门很快开了,张母热情得有些过火的脸出现在门口:“哎呀!青山来了!快,快进来!这大冷天的,冻坏了吧!”她手脚麻利地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声音洪亮地朝屋里喊,“她爹!别鼓捣你那腊肉了!青山来了!小娟!小娟!快出来!你青山哥来了!”
陈青山被这声“青山哥”叫得浑身一激灵。
里屋门帘动了一下,张小娟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半新的红底碎花棉袄,两条麻花辫梳得一丝不苟,垂在胸前。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羞赧,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飘忽,就是不敢正眼看他。
“…来了。”她声音细弱,几乎被火塘里柴火的噼啪声淹没。
“哎,来…来了。”陈青山感觉自己的手脚像是借来的,僵硬得不知该往哪里摆放。小学时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此刻无比生动地浮现眼前,让这原本该是温馨的场面,平添了无数尴尬的芒刺。
气氛瞬间凝滞,仿佛空气都冻住了。
张母见状,脸上堆起更浓的笑,赶紧打圆场:“哎呀,你们两个娃娃,咋还生分起来了?小时候不是常一块玩嘛!青山啊,别站着,快烤火!就当在自己家一样!她爹,走,咱去灶房看看肉炖得咋样了,让他们年轻人自己说说话!”
说着,几乎是半推半搡地把陈青山按到火塘边的矮凳上,然后拉着欲言又止的张父钻进了灶房。
堂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和一堆燃烧得正旺的火焰。
陈青山和张小娟隔着跳跃舞动的火舌,相对而坐。火焰扭曲了彼此的表情,也将小学时那些芥蒂无形中放大。空气中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从灶房传来的、锅铲与铁锅更加用力的碰撞声,还有那无处不在、浓郁得有些发腻的腊肉咸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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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青山感觉喉
;咙干得冒烟,他下意识地抓起火塘边陶碗里的南瓜子,机械地塞进嘴里,“咔吧咔吧”地磕了起来,试图用这单调刺耳的声响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瓜子壳被他胡乱地吐进火堆,瞬间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张小娟则始终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烧火棍,无意识地、反复地拨弄着塘里燃烧的柴火,让火星烦躁地“噗噗”溅起,又迅速黯淡熄灭。
“那个……”陈青山终于被这沉闷压得喘不过气,清了清嗓子,像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听说……村东头老李叔家那头最壮的牯牛,前几天……掉村口那冰窟窿里了?”
张小娟头也没抬,声音透过火焰传来,闷闷的,不带什么感情:“嗯。捞上来了。冻得不轻,估计开春耕地够呛。”
“……哦。”陈青山像被掐住了脖子,又没词了。心里暗骂自己没用,怎么找了这么个蠢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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