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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儿童房的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带。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安静得能听到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来来坐在小书桌旁,看着女儿小来。
五岁的小来正埋头在一张巨大的白纸上“奋战”。她小小的身子几乎要趴到纸上了,左手死死按着纸张边缘,右手攥着一支粗粗的蓝色水彩笔,眉头紧锁,小嘴巴抿得紧紧的,使出吃奶的劲儿,在纸上划拉着歪歪扭扭、重重叠叠的线条。笔尖划过纸面,出沙沙的、近乎凶狠的声响。
她不是在画画,更像是在跟那张纸搏斗。
来来看着女儿那副如临大敌的认真模样,又看看纸上那团几乎看不出形状的、被反复涂改的蓝色色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那种感觉,混杂着一丝心疼,一丝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焦虑。
这种焦虑,在妈妈群里看到别家孩子晒出“像模像样”的涂色画、甚至能画出轮廓清晰的简笔画时,总会悄无声息地冒头。她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点不合时宜的攀比压下去,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愉快:
“宝贝,画什么呢?是大海吗?还是天空?”她猜测着那团浓郁的蓝色。
小来头也不抬,闷声闷气地回答:“是艾莎的裙子!”
来来愣了一下,仔细端详那团线条狂放、毫无章法的蓝色,实在无法将它和动画里艾莎公主那身优雅精致的冰蓝色长裙联系起来。她顿了顿,努力维持着语调的鼓励:“哦!是艾莎的裙子啊!颜色选得真棒!就是……就是笔可以稍微轻一点点,不然纸都要疼哭了。”
小来闻言,停下手,看了看自己被蓝色染了一小块的手指,又看了看纸上几乎要被戳破的地方,小嘴撅了起来,似乎有些挫败,把笔一扔:“不好看!我不要画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小来对“画得像”有着乎年龄的执着,却又缺乏相应的控制力和表达能力,一旦结果不符合预期,就容易瞬间放弃,情绪低落。
来来在心里叹了口气。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无比渴望能画出漂亮的小人和小花,却总是不得要领,最终那份兴趣就在一次次“画不像”的打击中慢慢湮灭了。她不想让女儿重蹈自己的覆辙。
晚上,陈宇加班回来,洗掉一身疲惫,瘫在沙上。来来坐过去,给他揉了揉肩膀,状似无意地提起:“哎,你说,咱们给小来报个美术班怎么样?”
陈宇眼睛都没睁开,含糊地应着:“美术班?她那么小,能学什么?别浪费钱瞎折腾了。”
“不是让她学成大师,”来来解释,“就是找个专业的老师引导一下,培养一下兴趣,总比她一个人在家瞎画,画不好就脾气强吧?我看她其实是喜欢画的,就是不知道怎么下手。”
陈宇掀开眼皮,看了妻子一眼:“你就是看群里那些妈妈晒孩子画作,坐不住了吧?别那么焦虑,顺其自然就好。小孩嘛,玩得开心就行了。”
“我不是焦虑!”来来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提高了一点,随即又压低,“我是觉得,有个好环境,有好朋友一起,有老师鼓励,她可能会更自信一点。就当是去玩,不行吗?”
陈宇看她认真了,摆摆手:“行行行,你决定就好。反正别报太贵的,试试水。”
得了丈夫的“恩准”,来来立刻行动起来。她泡在妈妈群里咨询,上网查口碑,对比了好几家儿童美术机构,最终选定了一家主打“创意启”、“保护天性”的画室,预约了周末的试听课。
周六早上,来来特意给小来穿上她最喜欢的那条艾莎图案的裙子,一路上的心情,比自己去面试还紧张。
“小来,等下到了画室,会有老师和其他小朋友,我们一起跟着老师画画好不好?”来来试图给女儿做心理建设。
小来抱着她的新画笔盒,有些期待又有些怯生生地问:“老师会教我画真的艾莎吗?”
“呃……老师会教我们很多好玩的方法,画很多漂亮的东西。”来来谨慎地回答,避免给出不切实际的承诺。
画室布置得充满童趣,色彩明亮,墙上挂着孩子们天马行空的作品。接待他们的李老师很年轻,笑容亲切,蹲下来和小来平视:“你就是小来吧?欢迎你来魔法色彩王国做客哦!今天我们要一起去探险,寻找藏在颜料里的宝藏!”
小来被这新奇的说法吸引了,紧紧拉着妈妈的手稍微放松了一点。
试听课的主题是“神奇的波点”。李老师没有要求孩子们画具体的形象,而是给了每人一张大画纸,几种颜色的颜料,还有各种尺寸的圆盖子和海绵棒。她先带着孩子们玩了一个撒波点的游戏,然后鼓励他们用不同的工具和颜色,自由地在纸上盖满大大小小的圆点。
一开始,小来还有点拘谨,小心翼翼地蘸一点颜料,轻轻盖一下。李老师在一旁鼓励:“哇!小来盖了一个好神秘的紫色月亮波点!它旁边需不需要一个黄色的小太阳波点做朋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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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到鼓励,小来看起来放松了不少,开始尝试更多的颜色和更大的盖子。她现,即使用力过猛,颜料溢出来,老师也不会批评,反而会说:“看!这个波点像不像一朵绽放的烟花?太灿烂了!”
其他小朋友也玩得不亦乐乎,教室里充满了欢声笑语和各种颜色的手印(不小心印上去的)。小来看着旁边一个小男孩干脆用手掌蘸了颜料拍在纸上,咯咯地笑起来,也渐渐放开了。
一堂课下来,每个孩子都“创造”了一幅色彩斑斓、充满动感的波点图。虽然完全谈不上“技巧”或“像什么”,但那种无拘无束、快乐涂抹的状态,是来来从未在家见过的小来。
下课後,小来举着自己那幅满是红黄蓝绿圆点的画,兴奋地跑过来:“妈妈!看!我的宝藏地图!”
“太棒了!”来来由衷地赞叹,接过画,“这一定是世界上最色彩斑斓的宝藏地图!”
李老师走过来,笑着对来说:“小来今天很棒哦,探索欲望很强,色彩感也很好。她非常专注。”
来来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当即就决定报名。
回家的车上,小来一直叽叽喳喳地说着课上的事:“妈妈,那个红色的盖子最大!蓝色的颜料像果冻!下次我还要去魔法王国!”
看着女儿光的小脸,来来觉得这班报得太值了。
然而,新鲜劲过去后,挑战才真正开始。
正式上课后,课程内容逐渐丰富,也开始涉及一些简单的形状和构图。小来那股“追求完美”和“容易受挫”的劲头又上来了。
有一次画小动物,老师教画圆圆的脑袋,椭圆的身体。小来总是画不圆,要么画成歪瓜裂枣,要么手一抖线条飞出去老远。她看着自己纸上那个奇怪的形状,又看看旁边小朋友画得相对规整的圆圈,小脸一下子就垮了,把笔一扔,眼圈泛红:“我画不好!我不要画了!”
李老师及时现,走过来没有急着纠正她的形状,而是指着那“不圆”的圈说:“哇,小来画的小熊脑袋好奇特哦!像不像刚睡醒,还有点晕乎乎的样子?好可爱!我们来给它加上五官,看看它在想什么好不好?”
小来被老师的话吸引,半信半疑地拿起笔,给那个“晕乎乎”的圈加上了眼睛嘴巴。虽然依旧歪歪扭扭,但看起来确实多了几分稚拙的趣味。
来来在休息区看着,心里为老师巧妙引导暗暗叫好。
但这样的情况时有生。小来对自己的“失误”容忍度极低。画线画歪了,涂色出边界了,两个颜色混在一起变脏了……任何一点小“瑕疵”都可能成为她情绪崩溃、放弃创作的导火索。
来来每次接送,心情都像坐过山车。看到女儿开心投入,她就晴空万里;看到女儿撅嘴摔笔,她的心就跟着沉到谷底。她开始怀疑,报这个班是不是反而给了孩子压力?是不是自己操之过急了?
她甚至忍不住在家试图“辅导”:“这个房子,墙应该是直的,你看妈妈画……”结果小来更烦躁了:“不要你画!你画得不对!我不要画房子了!”
来来这才惊觉自己差点犯了和老师相反的错误——用成人的标准去评判和干涉。
她强迫自己闭嘴,退回到旁观者的位置。告诉自己:过程比结果重要,兴趣比技巧重要。虽然知易行难。
转折生在一个普通的周末课后。
那天画的是“我的家人”。小来似乎格外投入,抿着小嘴,画得很慢很认真。下课铃响了,其他小朋友都陆续交稿洗手了,她还在涂涂抹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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