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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兴国六年正月初一,寅时三刻,黄榆关。边关的除夕夜,没有汴京的灯火辉煌,也没有市井的喧嚣热闹。这个位于宋辽边境的小集镇,此刻笼罩在一片异样的寂静中。只有零星几处民居透出微弱灯光,寒风穿过土坯房舍间的巷道,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赵机的车队在子时末抵达镇外,王猛先行入镇交涉,片刻后带来一位须发花白的里正。“赵转运,这位是黄榆关的刘里正。”王猛介绍道,“刘里正说镇上有位老郎中,已请他来为伤员诊治。”刘里正约六十岁年纪,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却透着边民特有的精明与警惕。他躬身行礼,声音沙哑:“老朽刘四,见过赵转运。不知转运驾临,有失远迎。只是……”他欲言又止。“刘里正有话直说。”赵机下马道。“转运莫怪,实在是黄榆关地处边境,向来少有大员莅临。”刘四搓着手,“且近日镇上……不太平。前日有批北边的马队经过,三十余人,个个带刀,在镇上歇了一宿,昨日一早往南去了。老朽看他们不像普通商旅,倒像是……江湖客。”“江湖客?”赵机心中一动,“可看清领头模样?”“领头的是个刀疤脸,右耳缺了一块。”刘四描述,“凶得很,手下人称呼他‘疤爷’。”果然!刀疤脸来过这里!赵机与李晚晴对视一眼,又问:“他们往南去,可是往邢州方向?”“正是。”刘四点头,“临走前还跟镇上铁匠铺的老张头买了些铁器,说是修车用。但老朽看他们买的都是刀剑坯子,哪里是修车……”“镇上可有客栈?我们需落脚治伤。”赵机打断道。“有是有,但……”刘四面露难色,“镇上唯一的‘平安客栈’,昨儿个来了批辽商,包了整个后院。前院倒是还有两间房,只是简陋得很,怕委屈了转运。”“无妨,有瓦遮头即可。”赵机道,“伤员要紧,请刘里正带路。”平安客栈坐落在镇子中央,是座两层土楼,门前挂着褪色的布幡。此刻客栈大门虚掩,大堂内点着油灯,掌柜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闻动静,他揉着眼起身,见刘里正领着赵机一行人进来,连忙堆笑:“几位客官……”“赵掌柜,这位是赵转运,要在咱们这儿住下,快收拾两间干净屋子。”刘里正道。赵掌柜一愣,打量赵机等人——虽风尘仆仆,但护卫精悍,马车规制不似寻常商旅,连忙点头哈腰:“转运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楼上正好有两间上房,小的这就去收拾!”“先请郎中。”赵机示意抬进伤员的担架。赵掌柜这才看到重伤的孙三郎,脸色一变:“这……这伤得不轻啊!刘里正,快请张大夫!”不多时,一位背着药箱的干瘦老者匆匆赶来,正是镇上的老郎中张大夫。他查验孙三郎伤势后,眉头紧锁:“伤口太深,失血过多,需立即施针止血,再敷金疮药。但老夫这里药材不全,尤其缺三七和白及。”李晚晴上前:“张大夫,我有随身带的一些药材,您看看可否用上?”说着打开随身药箱。张大夫查看后,眼睛一亮:“姑娘也是医家?这些药材品相上乘,尤其是这瓶云南白药……老夫行医四十年,也只见过两次!有这些,伤者性命可保!”两人立即投入救治。赵机让王猛安排护卫轮流值守,自己与刘里正、赵掌柜在大堂坐下。“刘里正,那批辽商住在后院?”赵机压低声音问。“是,一共八人,六男二女,说是从辽国南京来,往汴京送年货的。”赵掌柜抢着回答,“他们出手阔绰,包了整个后院,不许旁人打扰。小的看他们车马沉重,不像普通货品……”“可曾查验过文书?”“查了,有辽国南京留守司的关防,还有咱们大宋边关的验讫。”刘里正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副本,“老朽不放心,特意抄录了一份。”赵机接过细看。文书显示,这批辽商的主事名叫“萧禄”,货物登记为“皮货二十箱、药材十箱、玉石五箱”,目的地是汴京。关防印章齐全,边关验讫日期是腊月廿八。“腊月廿八……”赵机计算时间。从边境到黄榆关,快马一日可达。这批辽商腊月廿八过关,廿九抵黄榆关,时间吻合。但直觉告诉他,事情没这么简单。“他们可在镇上接触过什么人?”赵机问。赵掌柜回忆:“昨日午后,有个戴斗笠的男子来过,进了后院约半个时辰。那人走时,小的正好在门口,瞥见他左脸……好像有疤。”刀疤脸!赵机精神一振:“可看清衣着相貌?”“穿着灰色棉袍,中等身材,斗笠压得低,看不清脸。但走路姿势……有点跛。”跛足?赵机记下这个细节。这时,后院传来开门声。一个身着辽国服饰的中年男子走出来,面容方正,蓄着短须,正是辽商主事萧禄。他目光扫过大堂,看到赵机等人,微微一愣,随即拱手笑道:“诸位也是住店的?在下萧禄,辽国商人,有礼了。”赵机起身还礼:“在下赵机,路经此地。”“赵……”萧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可是真定府
;的赵转运?”“正是。”“哎呀,失敬失敬!”萧禄笑容更盛,“在下在南京时就听说过赵转运的大名,推行新政,整顿边贸,实乃能臣!没想到能在此偶遇,真是缘分!”“萧先生过誉。”赵机不动声色,“萧先生往汴京送货,这一路可还顺利?”“托两国和平的福,还算顺利。”萧禄道,“只是边境查验比以往严格些,耽搁了些时日。不过这也是为了规范贸易,在下理解。”两人又寒暄几句,萧禄以“旅途劳累”为由,告辞回后院。赵机目送他离开,心中疑虑更甚。这个萧禄言行得体,毫无破绽,但正是这份完美,反而透着不自然。“赵转运,”刘里正低声道,“老朽总觉得这批辽商不对劲。他们车马沉重,但搬进后院时,伙计说箱子落地声发闷,不像皮货药材,倒像是……金属。”“金属?”赵机眼神一凝。“老朽也只是猜测。”刘里正犹豫道,“转运,黄榆关虽是小地方,但毕竟是边境。这些年宋辽和议,边贸兴旺,但也鱼龙混杂。有些事……老朽不便多言。”赵机明白他的顾虑,不再追问,只道:“刘里正放心,赵某只是路过治伤,明日一早就走。”正说着,李晚晴从楼上下来,神色稍缓:“张大夫说,孙三郎性命保住了,但需静养半月。另外两名轻伤者已处理妥当。”“辛苦李医官。”赵机道,“你也去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李晚晴却摇头:“我不累。赵转运,方才我为伤员换药时,听到后院有异响。”“什么异响?”“像是……兵器碰撞的声音,很轻微,但瞒不过习武之人。”李晚晴压低声音,“虽然只有一瞬,但我确定没听错。”赵机心中警铃大作。辽商携带兵器不稀奇,但需要隐藏,且在后院私下演练碰撞,就耐人寻味了。“王都头,”他召来王猛,“今夜加强警戒,前院后院都要盯紧,但不要打草惊蛇。”“末将领命!”寅时末,赵机在客栈二楼房间内,凭窗而立。窗外是黄榆关的夜色,远处可见边关烽火台的轮廓,再往北,就是辽国地界了。这个边陲小镇,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漩涡。刀疤脸在此与辽商会面,辽商携带可疑货物,而自己又恰巧在此治伤……是巧合,还是有人精心安排?“赵转运。”门外传来李晚晴的声音。赵机开门让她进来。李晚晴手中端着药碗:“该换药了。”赵机坐下挽起衣袖。李晚晴一边处理伤口,一边轻声道:“方才张大夫与我闲聊,说起镇上近日还有一件怪事。”“何事?”“腊月廿七那日,有队人马从南边来,约五十人,在镇外十里处的废弃土地庙驻扎,至今未走。”李晚晴道,“张大夫的侄子前日上山采药,远远看见他们在操练,队形整齐,不像土匪。”五十人……赵机想起遇袭时的刺客规模。若加上刀疤脸带去设伏的二十人,总数正好七十左右。而刘里正说,刀疤脸的马队有三十余人往南去——南边正是土地庙方向。“土地庙……”赵机起身,“王猛!”王猛推门而入:“转运有何吩咐?”“你带两个机灵的弟兄,现在去镇外土地庙探查。”赵机下令,“不要靠近,只在远处观察,看看有多少人,什么装束,有无异常。天亮前必须返回。”“是!”王猛领命而去。李晚晴担忧道:“会不会太冒险?若那些人真是刺客同伙……”“所以要快,在天亮前摸清情况。”赵机道,“若他们真是刺客,我们在明,他们在暗,必须掌握主动。”李晚晴包扎完毕,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她犹豫片刻,低声道:“赵转运,这一路危机四伏,你……要小心。”赵机看着她眼中的关切,心中微暖:“我会的。倒是你,一个女子,跟着我奔波劳碌,还要冒险……”“我自愿的。”李晚晴打断他,随即意识到失言,脸微红,低下头,“我是说,能为杨将军翻案,能为边关将士做点事,我不觉得苦。”两人一时无话。窗外寒风呼啸,屋内油灯摇曳。良久,赵机轻声道:“等真定府的事情安顿好,我会帮你查你父亲的事。”李晚晴抬头,眼中泛起泪光:“谢谢……但我父亲的事,牵扯太深,我不愿连累你。”“既已卷入,何谈连累。”赵机正色道,“李老将军当年也是边关名将,若真有冤屈,我定当尽力。”李晚晴深深看了他一眼,起身福了一礼,退出房间。赵机独坐房中,将今日所有线索在脑中串联:刀疤脸设伏失败,逃往黄榆关,与辽商萧禄会面,然后带部分人手南撤至土地庙。辽商携带可疑货物,隐藏兵器。而自己因伤员救治,恰巧也来到黄榆关……“不是巧合。”赵机自语,“是有人算准了我们会来黄榆关。”那么,是谁?是张昌宗?还是另有其人?他取出纸笔,开始勾画关系图:张昌宗(定州)——刀疤脸(执行者)——萧禄(辽商)——土地庙神秘队伍箭头指向:设伏(邢州)——会面(黄榆关)
;——隐藏(土地庙)目的:刺杀?阻挠?还是……试探?赵机在纸上写下几个可能性:一、刺杀失败后,转为监视跟踪;二、借辽商身份掩护,进行其他活动;三、土地庙的队伍是后备力量,等待下一步指令;四、整个行动是更大计划的一部分。窗外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卯时初,王猛带人返回,浑身沾满晨露。“转运,查清了!”王猛压低声音,“土地庙那边确实有约五十人,全是青壮男子,住在庙里和临时搭的帐篷。他们黎明前起来操练,用的都是制式兵器,队形整齐,绝对是军中出身!”“可看清装束?”“大部分穿平民衣服,但有几个头目模样的人,早起时穿了皮甲,虽然很快又脱了,但标下看得清楚,是辽国样式的皮甲!”辽国皮甲!赵机心中一震。难道这批人不是宋人,而是辽国士兵伪装?“还有,”王猛继续道,“标下在远处用望远镜观察——就是转运您造的那个——看到庙里堆着不少箱子,上面有辽文标记。虽然看不清具体写的什么,但肯定不是宋国货。”“望远镜没被发现吧?”“没有,标下在三百步外的小山包上,他们发现不了。”赵机沉思片刻,问:“那五十人今日可有动静?”“操练完后,吃了早饭,然后……分批往镇上来了!”王猛急道,“第一批十人,扮作樵夫,已经进镇了!标下抄近路赶回来报信!”果然!赵机立即起身:“王都头,让弟兄们做好防备,但不要显山露水。李医官,你去照看伤员,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那你呢?”李晚晴急问。“我去会会他们。”赵机整理衣袍,“既然来了,总要打个招呼。”他走出房间,下楼来到大堂。赵掌柜正在擦拭桌椅,见赵机下来,忙道:“转运起得真早,灶上熬了粥,可要用些?”“不急。”赵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赵掌柜,今日镇上可有什么新鲜事?”“新鲜事?”赵掌柜一愣,“这穷乡僻壤的,能有什么新鲜……哦,对了,一早来了几个樵夫,说是要卖柴,在街上转悠呢。可今儿是大年初一,谁家买柴啊,怪得很。”“是吗。”赵机望向窗外。街道上,果然有几个背着柴捆的汉子在徘徊,目光不时扫向客栈方向。这时,后院门开了,萧禄带着两名随从走出来,见到赵机,笑道:“赵转运也起得这么早?可是边关风大,睡不习惯?”“萧先生说笑了。”赵机起身,“赵某倒是睡得很好,只是心中有些疑惑,想向萧先生请教。”“哦?什么疑惑?”“萧先生说,是往汴京送年货的。”赵机缓缓道,“可据赵某所知,辽国贺正旦的使团腊月初就已抵京,年货何必等到腊月廿八才过关?此其一。”萧禄笑容微敛。“其二,萧先生车马沉重,箱中货物却不似皮货药材。”赵机继续,“其三,昨日有刀疤脸的男子入后院与萧先生会面,而此人正是昨日在邢州地界伏击赵某的刺客头目。”萧禄脸色彻底沉下来。他身后的两名随从手已按向腰间。大堂气氛骤然紧张。赵机却神色不变:“萧先生不必紧张,赵某只是好奇:辽国商人与大宋刺客勾结,意欲何为?是私怨,还是……奉了谁的命令?”萧禄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赵转运果然名不虚传,洞察秋毫。不错,昨日确实有人来找在下,说是有一批货要托在下送往汴京。至于那人身份,在下并不知情。”“什么货?”“这个……”萧禄犹豫。“可是兵器?”赵机直接问道。萧禄瞳孔一缩,随即恢复平静:“赵转运说笑了,私运兵器是大罪,在下岂敢。”“是吗。”赵机走到窗边,指着街上那几个“樵夫”,“那萧先生可认识那些人?他们可不是来卖柴的。”萧禄望向窗外,脸色终于变了。就在这时,街道另一端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疾驰而来,约二十骑,打着“真定府驻军”旗号,为首将领正是曹珝!“赵转运!”曹珝远远看到客栈窗边的赵机,高喊一声,率队冲来。街上的“樵夫”们见势不妙,转身欲逃,却被曹珝的骑兵围住。萧禄见状,急道:“赵转运,这是个误会!在下可以解释!”“那就请萧先生好好解释。”赵机淡淡道,“曹将军,将这些‘樵夫’和萧先生请到府衙,我要亲自审问。”曹珝下马入内,见到赵机,激动道:“转运!末将接到沈赞画急报,说转运改道走山路,恐有危险,特率兵来接应!昨日到邢州,听说转运已走,便一路追来,幸好在黄榆关赶上!”“来得正好。”赵机拍拍他肩膀,“土地庙还有四十余人,你带兵去围了,一个都不要放跑。”“是!”曹珝领命而去。赵机看向面如死灰的萧禄:“萧先生,现在可以说了吗?是谁指使你与刺客勾结?这批‘货’要送往何处?接头人是谁?”萧禄长叹一声,跌坐椅中。窗外
;,朝阳初升,照亮了边关小镇。太平兴国六年的第一天,就这样在惊心动魄中开始了。而赵机知道,这场边境迷局,才刚刚揭开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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