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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路程就真正进入了密林。
参天古木在这里遮天蔽日,它们的树干粗壮得需要数人合抱才能勉强环住,根系深深地扎入脚下这片被无数层落叶和腐殖质覆盖的肥沃土壤之中,仿佛无数条巨大的蟒蛇在地底相互纠缠。它们的树冠在高耸得几乎望不到顶的地方交织成一片庞大而紧密的绿色穹顶。盘根错节的树根如同潜伏在厚厚落叶之下的巨蟒,时不时从地面下探出粗糙而坚硬的脊背,稍不注意就会被绊倒;从高处枝桠上垂落的、粗细不一的古老藤蔓则如同从远古时代遗留下来的、天然的、还在缓慢生长的帘幕,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着,每一次摆动都会出如同低语般的沙沙声响。
兰德斯不得不拔出机械阔剑,走在队伍的最前方,时不时挥剑劈开那些过于密集、几乎织成了一面绿色屏障的藤蔓网,剑刃划过坚韧的藤蔓时出干脆利落的“唰”声,为身后那三位连拨开藤蔓都需要他亲自动手的“大爷”们,勉强开辟出一条在这片原始密林中能够通行的临时路径。
他一边劈砍,一边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按照目前的推进度,他们大概能在入夜前抵达废弃林场。前提是没有生更多的意外——而在这个念头产生的下一瞬,他便已经在心底对自己出了嘲笑意外是必然会生的,问题只是会以什么形式、由谁引。
就在他瞄准了一丛特别粗壮、几乎织成了一面墙的、缠绕在一起的古老藤蔓,将阔剑举过头顶,准备以一道精准的斜劈将其一分为二时,他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如同被踩中了尾巴的猫般夸张至极的哀鸣
“诸位!请暂停这伟大的征程!”奥布里那只没有扶着琴的手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腹部,身体夸张地弓起,脸上挤出了一副他在吟游诗人大学校里花了整整一个学期才练出来的、极其痛苦的、扭曲到了极致的表情,那表情之夸张,仿佛他此刻不是在经历一场普通的肠胃不适,而是被某种极其阴险的诅咒折磨着,“我……我有个紧急的私人问题需要解决!这是大自然的呼唤,无法抗拒!是命运之弦在催我独奏!”
话音未落——他大概是一秒钟都无法再忍耐了——他已经用那只紧紧搂着那把宝贝三弦琴的手,以一个极其熟练的、仿佛在无数次类似紧急情况中反复演练过的姿势,将琴牢牢地护在胸前,整个人便急不可耐地、以一种狼狈的、半蹲着身子的姿态,冲向旁边一处看似平坦的、长着异常整齐青翠之草的、看起来非常适合解决这类紧急问题的灌木丛后。那片草地在这片到处都是盘根错节和腐烂落叶的密林中,显得如此完美,如此平整,如此不自然。
兰德斯眼角余光下意识地瞥见了那片区域,那片草地——他刚才在走过时便已经本能地注意到了这片区域的不对劲,心中的警铃在那一瞬间大作,急忙朝着奥布里冲向的方向急切地喝道“等等!奥布里,别去那里!那草地有——!”
但诗人的动作这时候却快得乎所有人的想象。或许是“大自然的呼唤”真的到了无法压抑的地步。在兰德斯那句警告甚至还没来得及完整地从他的嘴唇中脱离的时候,奥布里那只穿着讲究尖头皮鞋的脚,就已经迫不及待而没有任何一丝防备地,踏上了那片草地。
他的脚尖率先接触到那片青翠的草皮,然后就在下一个微秒内,伴随着一声从诗人喉咙深处爆出的、极其尖锐的、充满了不敢置信之震惊与原始之恐惧的尖叫,以及一声如同被拔开了塞子的酒桶闷响——
“噗嗤!”
奥布里的整个躯体,连同他那条昨天反复炫耀过的高等小羊皮裤和那身鲜艳刺目闪烁着廉价光泽的吟游诗人服装,连同他那只穿着讲究尖头皮鞋的脚,都如同被一只从大地深处伸出的无形手掌给猛地攥住了,然后狠狠地向下拖拽而去!
他整个人在那一瞬间仿佛变成了一个歪歪扭扭被塞进土里的、长歪了的大萝卜——上半身还露在地面上,徒劳地在空中胡乱挥舞着双臂,双腿和下半身却已经完全陷进了那个突然塌陷的松软土坑里。他那张原本还有些故作痛苦状的面孔此刻写满了真正的、纯粹的、毫无掩饰的恐惧,嘴唇在剧烈地颤抖着,脸上溅满了被他自己挣扎时从坑底飞溅上来的、黑褐色的、散着刺鼻恶臭的泥点。被他视若生命的宝贝三弦琴在他跌落的那一瞬间从他怀中脱手飞出,“哐当”一声闷响砸在了坑边一块还算坚实的泥土上,琴弦在撞击下出了一阵杂乱无章的、极其刺耳的、如同向所有神明出绝望求救信号的悲鸣。
“救……救命啊!这地面……它在吃人!它真的是在吃人!”奥布里的声音带着极其明显的、无法被任何伪装所掩饰的、被吓坏了的哭腔,那声音从他的喉咙中挤出时又尖又细,与他平时那种故作深沉的吟诵式语调形成了极其讽刺的对比。
兰德斯长叹一声——这声叹息显得越沉重。
他已经不再感到愤怒了,只是深深地感受到一种被命运本身所戏弄的疲惫。
他将机械阔剑迅收入腰间的剑鞘,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片塌陷的坑洞边缘,确保自己不会像奥布里那样被这个狡猾的“陷阱”给一并吞掉。在确认了脚下那片区域还算安全之后,他才在那个不断塌陷的泥坑边缘蹲下身来,在诗人那双仍旧在空中无助乱舞的手臂中精准地抓住了其中一只,然后调动腰部和腿部的核心力量,用一股稳定的拉力将奥布里从那个松软的、不断试图将他重新吞回去的陷坑里一点一点地拔了出来。
当奥布里那双鞋——那双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在翡翠谷定做的、用小羊皮制作的尖头皮鞋——终于带着一声湿漉漉的、粘稠的、令人极其不适的闷响,脱离了那片饥渴的泥沼时,他整个人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尊由黑褐色腐殖质和滑腻污泥共同塑造而成的、散着令人掩鼻之恶臭的泥塑,浑身上下每一根流苏上都裹着厚厚的泥浆,曾经闪闪光的廉价亮片此刻被污泥堵得严严实实,如同无数只被泥巴糊住了眼睛的、垂死的萤火虫。他的脸上、梢上、甚至那双依旧因为恐惧而瞪得滚圆的眼睛的睫毛上,都沾满了那些黑色的、散着刺鼻恶臭的泥浆。
“这是黑地鼠废弃的巢穴入口,”兰德斯一边面无表情地拍打着自己手上沾着的泥渍,一边用一种在给低年级学员上野外生存课时才会用到的、平铺直叙的、毫无任何个人感情色彩的语调解释道,“黑地鼠是一种群居的中小型异兽,它们的挖掘能力极其强大,能够在地下构建出非常庞大而复杂的通道系统。它们挖掘的通道结构很松散,那些通道的表层只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土壤和它们刻意移植过来、培养得异常整齐的草皮作为伪装。
“所以,这本质上就是个天然陷阱,特别容易塌陷,任何重量过它们体重的物体踩上去,都极大概率直接压穿那层薄土,掉进它们遗弃的巢穴通道里。
“在野外,看到这种过于‘完美’的平坦草地——草长得太过整齐、太过均匀、太过不自然的区域——一定要提高警惕。那通常意味着它下面要么是这种黑地鼠的废弃巢穴,要么是更危险的、以类似方式捕猎的食肉型植物或穴居异兽。”
奥布里惊魂未定,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皮囊般瘫坐地。他的嘴唇依旧在止不住地哆嗦着,喃喃自语的声音微弱得几乎被周围的风声和树叶的沙沙声所吞没“我……我从来不知道……从来没有人教过我这些……这地方,太、太可怕了……”那双总是在闪耀着对“传奇素材”之渴望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纯粹的、如同被吓破了胆的兔子般的恐惧和茫然。
他狼狈地从地上支起上半身,然后艰难地试图站起身,作势就要继续往前走,那动作带着一种被吓蒙了之后的机械感和不知所措。
兰德斯皱着眉头,上前一步,伸出手拦在了他面前,疑惑地问道“你不去换个地方解决你的……个人问题了吗?刚才那不是已经忍了很久了吗?”他的语调中带着一丝明显的困惑——不是刻意为之,是真的无法理解,这位刚才还在大喊“大自然的呼唤”的吟游诗人,怎么在掉进一个泥坑之后,就把那最紧迫的事情给忘了。
奥布里那惨白如纸的脸,在那一瞬间,以一种惊人的、肉眼可见的度,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了他那高耸得如同一座小山的型的根部。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慌乱,如同被抓住了正在偷吃的家贼,他的眼珠在眼眶里飞地、毫无方向地来回游移着,从兰德斯那张困惑的面孔,扫向身后依旧沉默不语的哈罗德,又扫向正在远处不知为何哈哈大笑的格洛克,最终停在了他脚下那片差点要他性命的草地上。
这之后,他极其缓慢地低下了头,下巴几乎要完全埋进他那满是泥浆的胸口,用一种细若蚊蚋的声调,支支吾吾地说出了某个真相
“刚才……掉下去的时候……太害怕了……于是……我一紧张……就……就已经……已经……解决了……”他最后几个字几乎完全消弭在了他自己的喉咙深处,只剩下那个最关键的动词,如同被遗弃在荒原上的、孤独的、低声下气的回响。
仿佛为了印证他那羞于启齿的坦白,一股比之前更加浓烈、更加令人反胃的腥臊气息,开始在他那被泥水彻底浸透的、紧贴在双腿上的裤裆处,缓缓地向四周的空气之中弥漫开来。那股气味在清晨的微风中扩散着,与周围那些清新的泥土味和松脂香形成了极其鲜明的、令人忍不住要皱眉的、挥之不去的对比。
兰德斯瞬间明白了生了什么。他的大脑在那股气味抵达他鼻腔的那一瞬间,便完成了从嗅觉到认知的完整链条。他整个人如同被电击了一般,猛地向后撤了一大步,冷静自持的面孔上,第一次浮现出了如此明显毫不掩饰的嫌恶。那眼神中充满了不敢置信。他此刻看向奥布里的眼神,仿佛在看着什么不可回收的、需要被装入密封容器送到专门处理站的有害垃圾。
奥布里感受到了那目光。他整个人仿佛又往下缩了几分,恨不得让自己直接钻进脚下那片松软的泥土里,就此从这个充满了羞耻和尴尬的世界彻底消失。
而在他身后,屠夫格洛克那粗嘎的、如同砂纸摩擦般的、毫不留情的狂笑声,已经如同被点燃的火药般,轰然炸响。那笑声在林间反复回荡着,惊得那些原本还在远处枝头好奇地打量着这支队伍的小鸟,纷纷扑棱着翅膀逃离了这片即将被各种混乱和荒谬所彻底淹没的、注定不会平静的山林。
兰德斯闭上眼,在内心深处,开始认真地、极其严肃地,计算着从这里返回兽园镇的最短路线。他算了三遍,然后悲哀地现,无论走哪条路,他都要带着这三个活宝继续同行至少四五个小时。这个认知,比刚才奥布里身上那股弥漫开来的气味,更加让他感到绝望。
众人继续向山林深处艰难跋涉了约莫一个小时之后,兰德斯感到一直处在开路状态的双腿开始有些沉重感。他环顾四周,找到一处相对干燥、地面铺着厚实苔藓的小空地,抬手示意队伍在此处停下休息。
在这里歇一刻钟吧。他的声音里透着已然掩饰不住的疲惫。
刚解下水囊,还没来得及拧开瓶塞,兰德斯就感觉到有一只干枯如树皮的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肩头。
兰德斯心头一沉,缓缓转过头。
果然,对上了隐士哈罗德那双浑浊得像是蒙着一层薄翳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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