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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讯问室里的杨曦一字一句吐露实情的时候,高墙之外的沈司鸿也收到风声,终于准备外逃了。为了权宜行事,他十天前就向周省长打了申请书,表示自己要请婚假。3天婚假、10天晚婚假,再加上工作多年来他基本就没缺过席,周书记对这位素来兢兢业业的小伙子倒也慷慨,不用他再逐级报批了,一口气就准了他一个月的假。
沈司鸿知道自己很有可能已经被公安盯上了,所以连疗养院里的残疾老母都没去探望最后一眼,就直奔某黑市车行。按事先约定的,拿自己的奥迪官车换了辆不起眼的拼装后的本田。他还给了车行小哥一笔不菲的报酬,让对方就开着这辆车去接自己在汕大念书的妹妹,还说接来之后,再给他另一笔。
然后他打了一辆出租车。坐上车,将自己手机的通信与定位功能打开,悄悄塞到了后备车的座椅下,又对司机说自己临时改了行程,说了抱歉下了车。连带着发给蒋贺之的那个不常用的号码,他都用同样方式操作了一遍。
迷惑警方的烟雾弹放了一个又一个,一切办妥之后,沈司鸿才打电话给盛艺,告诉她准备好行李,今天他们就走。
时间有点紧迫了,本不该如此紧迫的。他心爱的女人曾无数次劝他放弃眼前的一切一起私奔,但他都没答应。
不甘心。
一位心理学家曾经说过,人生九成以上的不幸,都是源自不甘心。
他总是想起当年见义勇为却惹祸上身,他残疾的母亲为了他的前程四处呼告。她曾在一位官太太家当过钟点工,救过她险些煤气中毒的小女儿,但当她为了儿子的事情再次找上门的时候,对方任她在那高档小区的大门外痴痴守了几天,实在嫌烦,就拖家带口地出国旅行去了。
酷日之下,母亲连吃闭门羹,回家后便一病不起。她不舍即将远行的儿子,流着泪用手语冲他比划,反反复复只说一句,明明她说过,我以后遇到什么困难都能去找她……
他也总是想起,从大山调回洸州之后,他曾在一场慈善答谢晚宴上,又见到了玕子村村长盘纯海。
原来,盘纯海想要的扶贫资金迟迟批不下来,趁着来省里开会的机会,就想求人帮帮忙。这一求,竟阴差阳错地被引荐给了当年那个年轻的森林警察。
乍然再见到今非昔比的沈司鸿,盘纯海非常慌张,几句话未完,竟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跪在了地上。哆哆嗦嗦,连连叩首,他用少数民族独特的脆亮嗓音哭嚎道,沈秘书我对不住你,我真的对不住你……
望着这个戏瘾十足、演技却拙劣的男人,沈司鸿不禁笑了。他明白盘纯海不是敬畏他,而是敬畏他身后的周省长,盘纯海跪的也不是他,而是他此刻手上紧紧握着的权力。
按说,周省长用权力夺走了他心爱的女人,他理应恨他。事实上他也真的恨他。无数次他不得不面对周省长和盛艺同出同入,无数次他都脸上在笑,心在淌血。但在盘纯海下跪的那一刻他终于恨意全无,豁然开朗了。
怨人不如自怨,求诸人不如求诸己。
权力真是好东西。
九月上旬的洸州暑气腾腾,就像大火上的一只笼屉,人在里头蒸煮,骨肉与灵魂都备受煎熬。
车内冷气开足,沈司鸿一脚将油门踩到底,又一次闯卡而去。江埔码头就在眼前了,可身后警车的追击声已经响起,越迫越近。
还有一辆紧追不舍的大G。蒋贺之电话不断,一直在向前来支援的警力通报两名逃犯最新的位置。
两辆车一路上演堪比美国大片的生死时速,沈司鸿卯足全力却始终无法摆脱身后的蒋贺之,不由舔着牙齿笑了笑:“我就说应该早点杀了他。”
盛艺也从后视镜中看见了大G,内疚道:“司鸿,我们现在怎么办?”
他转头看了身旁的女人一眼,目光温存地同她对上,一张极度苍白而美丽的脸,一双原本很美的眼睛此刻泫然欲泣,正惶惶地望着他。然后他从方向盘上腾出一只手,轻轻握上她的手说:“我在,别怕。”
盛艺忍泪泛起一个微笑,然后用力冲对方点了点头:“有你守着我、护着我,我什么也不怕。”
沈司鸿当然记得这句话。跟盛艺在一起的每一件事,大事小事,他都毕生难忘。
一出追击戏码过后,江埔码头终于到了。但就在省里来的特警还在被他那些声东击西的“线索”扰乱视线的时候,一早接到蒋贺之通报的市局刑警们已经抄了近道,很快地赶到了。计划先登小艇,再由小艇运送至附近海域上的货船,沈司鸿一眼没看见接头的蛇头,只看见江边堤岸上停着几艘老旧废弃的渔船,正在烈日下静待拆解。
“我们的船还没到,东西都别要了,先下车。”他一手拿枪,一手将自己的女人拽出车门。他带着她登上了一搜废弃的渔船作为掩体,然后探头“砰”的一枪,就撂倒了第一个下车追来的市局刑警。
料定沈司鸿肯定持枪拒捕,李飞是穿着防弹衣的,但对方瞄的就是他没有防护的下肢,一发子弹贯穿大腿,瞬间就缴了他的战斗力。
李飞还撑着中弹之躯在地上匍匐,看出血量应该没伤着股动脉。
“我屌!有人中弹了,赶紧叫救护车!”窦涛骂了一声。其余的警察也都不敢轻举妄动了,纷纷躬身低头,以警车掩护自己。
“下一枪我就直接瞄头了!”纵然从事秘书工作多年,他的枪法仍不逊当年。沈司鸿在渔船后突然笑着喊道,“蒋队,你追我追得这么紧,小舅子知道吗?小舅子可是打算放他姐姐姐夫一码的!”
“滚蛋!”周围都是刑警,蒋贺之不能让盛宁落下包庇嫌犯的口实,不自禁地爆了粗口,“就是他告诉了我你的藏身地,就是他让我来抓你的!”
为了挽救昔日的老部下,高竹林也来了。高竹林不惧子弹,直接站在自己的车前,举着扩音喇叭冲着破渔船大喊:“沈司鸿,你给我把枪放下!你还记得你当年怎么乔装深入毒窝,怎么孤身擒拿毒枭的吗?你现在活成这幅行尸走肉的样子,对得起曾经出生入死的自己、对得起那些牺牲的战友——”
沈司鸿在渔船上寻找了一个角度,再次瞬间探身,一枪就从侧面将高竹林手中的扩音喇叭击碎了。重回掩体之后的他冲昔日的领导喊道:“高队,当年多蒙你关照,在我被调去大山的时候照拂过我家老母和幺妹,这枪算还你的,下一枪我就不客气了!”
他依旧喊他高队。
“沈司鸿,别犯傻!”这时蒋贺之取来另一只扩音喇叭,也不怕死地站了出来。窦涛赶紧抬头往他手里塞防弹衣,但蒋贺之却一把将其推开,冷声道,“我不用。”
说话间,一枚子弹警告般地擦过他的手臂,瞬间现了道血口子。
“下一枪朝这儿打,别怂!”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蒋贺之一步不退,眉头也未皱一下,“但动动你的脑子想一想,就算打死我你今天也走不了!”
沈司鸿没有射来第二发子弹。
“沈司鸿,我们深爱的那两个人一母同胞,我爱盛宁正如你爱盛艺,所以我完全能感同身受你担的责与受的苦,你一定宁愿自己去死,也绝不希望她受到伤害。”蒋贺之继续高声规劝,“省里的特警就快来了,你现在投降还有生机,难道你想连累盛艺跟你一起被乱枪击毙吗?!”
只有听见爱人的名字,他那双宛如变温动物般冷酷的眼睛里才乍现一丝柔情。周省长做事极其谨慎且不留余地,他明里大度地准许他们离开,暗地里一定悄悄下达了“格杀勿论”的命令,或许真如这位蒋三少所说,只有被自己昔日的老领导带走,才有获得公正审判的机会。
然而要他束手就擒,他如何也不甘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僵持过去,沈司鸿转头看了身边的盛艺一眼,又听见身后静静的海面上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引擎声,他眯眼眺去,很快就意识到来的不是蛇头的货船,而是海警。
他们已呈腹背受敌之态,今天如何都跑不了了。
“高队,这位蒋队长的话能信吗?”沈司鸿还想向老领导求个保证。
高竹林当然高喊着承诺:“我高竹林用肩上这二枚四角星花、不,用我这身警服跟你保证,你现在弃枪投降,那么直到法院的判决书下来,你们都是安全的!”
身后海警的执法船渐渐迫近,沈司鸿又看了盛艺一眼。
女人早已泪流满面,抓过他的一只手,点了点头。
在他的骄傲与他的爱人之间,这一回沈司鸿决定做出正确的选择。
得到老领导的保证,沈司鸿放下了枪,一点一点地将双手举过头顶,准备走出掩体,身旁的盛艺两眼闪动欣慰的光芒,也随他一起站起了身——忽然他眉头极浅极浅地皱了一下,仿佛是循着顶级猎手的生存本能,他一下将盛艺扑倒在地。
在他身体歪倒的瞬间,一发覆铜机枪弹就穿透了他的肩膀,带出了一蓬杂糅着碎肉的血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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