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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她蘸了点墨水,在信纸上画了箭头,又在旁边打了个叉,“所以,当下正是攻心的好时候,我们不如借着他的手除掉三太太。”
&esp;&esp;“是。”沈怀戒心里松了一口气,只要刘姐姐暂时没将小少爷设为眼中钉,命令他做什么都行。
&esp;&esp;刘敏贤打开桌角的小匣子,翻出个淡紫色小瓶子,瓶身印着熟悉的花纹,他用力咽了下唾沫,忽然感觉脖子上的抓痕有些痒。
&esp;&esp;“你今晚替我向园丁大哥捎去一封信,告诉他,我们愿意帮他复仇。”
&esp;&esp;沈怀戒又应了一声“是”,接过信封,想告辞,刘敏贤却招呼他坐下,略带审视的目光从他的手心移到臂弯,他头皮发麻,头一次产生想逃的冲动。
&esp;&esp;刘敏贤微微一笑,找出涂烧伤膏用的平头刷,“过来,让我瞧瞧你的脖子。”
&esp;&esp;他紧绷着脸,站在原地没动,“姐,不碍事。”
&esp;&esp;刘敏贤不置可否,主动上前,解开他领口的盘扣,不等他反应过来,便拿起蘸着药膏的刷子涂抹伤口。
&esp;&esp;沈怀戒喉结轻微抖动,惊愕、恐惧正在侵蚀大脑,他死死掐住掌心的疤,却怎么也抵不住胸口泛起的恶心感,刘敏贤替他涂的每一罐药都带着当年县官尸块的味道。
&esp;&esp;想逃,身体却被发霉漏雨的祠堂禁锢住。
&esp;&esp;灰泥色的药膏涂在皮肤上结上一层薄薄的膜,犹如豆浆放久了,碗面结的一层豆皮。沈怀戒想吐又不敢当她面吐,别过脸,窗帘灰扑扑的,透不进一丝光线。他费力地从袖子里抽出钢笔,戳进食指指缝,额角滑落一滴汗,眼神逐渐变得清明。
&esp;&esp;刘敏贤微微挑眉,加重了手上的力度。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尘埃,一切仿佛回到刚到昆明的那半年,但又有哪里不一样了。
&esp;&esp;斑驳
&esp;&esp;刘敏贤放下手中的平头刷,眼底透出审视的目光,沈怀戒呼吸发紧,学先前那样不敢看她的眼睛。
&esp;&esp;刘敏贤继而按住他的肩,在耳边低语:“民国二十六年,死在杏花楼的那人叫什么名字?”
&esp;&esp;“沈莺。”沈怀戒指甲死死地掐进肉里,似乎在隐忍着什么,可他的心却是空的。
&esp;&esp;一切看似隐藏得很好,刘敏贤转身拧紧瓶盖,从匣子里拿出一只深棕色的药罐,道:“早晚各涂一次,三日后便能好。”她指着自己前襟的蝴蝶扣,“这些天别被四太太瞧见端倪,她身后的老师父不好对付,等到了伦敦,我们再想办法挑拨她与教会的关系。”
&esp;&esp;“明白,姐姐。”沈怀戒抿了下唇,重复曾经萦绕在脑海里的声音:“赵家人都得死。”
&esp;&esp;刘敏贤将碎发别到耳后,满意地笑了,“没错,包括你的小少爷。”
&esp;&esp;她抬手别头发的动作稀松平常,沈怀戒眼底却闪过一瞬迟疑,仿佛在哪里看过这个动作,看完之后没多久姐姐便死了……不对劲,杏花楼那晚的记忆纷至沓来,火光冲天,房梁塌陷,眼前闪过灰扑扑的人影,他一路追过去,炽热的火舌将他吞没。
&esp;&esp;刹那间,沈怀戒失去了方向,可记忆还是清晰的,从南京到昆明,他记得姐姐走后的每一幕,而她去世的那天,眼前只剩一片黑烟。
&esp;&esp;究竟哪里出了差错?想不通,他定定地望着桌前的紫色药膏,恐惧像树根深深地扎在心底,枝干包裹住胸腔,即使心脏剧烈跳动,依旧挣脱不出当年的彷徨。
&esp;&esp;刘敏贤似乎察觉出他的异常,半眯起眼睛,轻声唤他的名字。
&esp;&esp;沈怀戒赶忙找补:“姐姐放心,等下了船,我先联系唐人街那帮人,必定让赵以思死在耶诞节。”
&esp;&esp;“好。”刘敏贤合上笔盖,微笑道:“怀戒,当年走得匆忙,你姐姐的骨灰还落在昆明祠堂,等我们带着老爷的骨灰回国,你可别让她失望啊。”
&esp;&esp;沈怀戒微微颔首,盯着她手中的剪刀,语调平静:“我会掐死赵以思,带上一缕头发去见姐姐。”
&esp;&esp;“哦?那他的遗体你打算如何处理?”刘敏贤没有抬头,慢条斯理地擦着刀尖上的血迹。他轻哼一声,“赵以思十恶不赦,我哪有空给他烧成灰带走,死了便丢在乱葬岗,带点头发回去,不过是让姐姐知道他死了。”
&esp;&esp;刘敏贤投来欣赏的目光,“这样便好,沈莺在天有灵,一定会保佑你心想事成。”
&esp;&esp;沈怀戒扬起唇角,笑容有些僵硬,他抓住袖口别着的钢笔,没力气拔下笔帽。脑海里仿佛有什么感情被挤变形,这种感觉没法形容,若是硬要比喻,就好像有谁给他端来一盘饺子,却做成了月饼的形状,能吃,甚至馅料还是那个熟悉的茴香猪肉。可夹起五瓣花形的“饺子”,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吃下去的是饺子还是月饼。
&esp;&esp;究竟哪一面是真的,哪一面是假的?沈怀戒一时缓不过神,刘敏贤扫了眼墙头的西洋钟,“老爷一会儿来我这吃茶,你先带着信回去,明早再向我汇报进展。”
&esp;&esp;“明白。”沈怀戒走到门口,偏过头,窗帘并非被封得严严实实,光从阳台的缝隙透了出来。笔直地、斑驳地照亮桌前的紫色药罐,他心跳停了一拍,倒不是心慌,只是有些紧张。
&esp;&esp;这是他头一次看到希望,那种将他从旧梦里拖出来的希望。可这道光只不过照亮了桌角的一隅,旧梦之外的世界又长什么样?他不知道。
&esp;&esp;推开门,海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甲板上,窗外云飘得很快,一只叼着面包的海鸥停在窗沿上,吸引了赵以思的视线。
&esp;&esp;没想到这傻鸟还叼着早上的面包,赵以思轻手轻脚地上前,看清了面包中间的坚果碎。不是同一款面包,他回头观望一圈,赫然瞧见甲板彼端,一个身形瘦削的黑发男人背对着他喂鸟。
&esp;&esp;生锈的旗杆上挂着一面灰扑扑的米字旗,那个位置正是他先前向小哑巴表演海底捞月的地方。赵以思匆忙跑上前,船舵不合时宜地调转方向,他抓紧扶手,朝着男人喊道:“先生,那里危险,您快回来!”
&esp;&esp;对面没回应,他只好用粤语重复了一遍:“sir,嗰度不安全,快啲返嚟!”男人偏过头,赵以思总算看清了他的五官,没想到是园丁大哥。
&esp;&esp;他朝大哥拼命招手,男人拾起地上的塑料袋,望向平静的海面。赵以思脑海中闪过大哥的一万种死法,两只手拼命向前挥舞,试图拽住他的衣角,不料却被甲板上的钢钉绊了一脚,他撞开年久失修的护栏,径直冲向蔚蓝的大海。
&esp;&esp;海鸥惊叫四散,赵以思紧闭双眼,预想的窒息感并未到来,他听到海风从头顶呼啸而过,抬手按住胸口,心脏怦怦跳,嚯,居然没被海浪冲走,甚至没被船板的钉子扎死,以及没有卷进船底的漩涡……劫后余生的喜悦传遍全身,赵以思大口喘气,头顶响起沙哑的声音:“少爷,您没溺水,不必用力喘息。”
&esp;&esp;赵以思尴尬地咳嗽了两声,睁开眼,阳光强烈,他抬手挡住眉角,搜寻半天,终于瞅见旗杆背后的男人。
&esp;&esp;园丁大哥还穿着昨晚那身衣裳,脸色蜡黄,眉角裂开一道口子,青紫的疤暴露在阳光下,两人一对视,男人转身想跑,他忙抓起塑料袋朝他身边掷去。“砰”地砸中海鸥,傻鸟嘎嘎叫着冲向男人,赵以思傻眼了,一只手举在半空中,放下还是举高点?算了,这鸟连人话都听不懂,还指望它能看懂手势?
&esp;&esp;他双手合十,连声道歉:“大哥真对不住啊,我方才只想提醒你别走,谁曾想那只傻鸟飞到你跟前去了。”
&esp;&esp;男人平常被排挤惯了,哪听过有人跟他说对不起,更何况眼前人还是身份尊贵的小少爷。他局促地站在原地,海鸥在他们头顶骂骂咧咧一阵,瞅见一旁的塑料袋,叼着面包片飞走了。
&esp;&esp;赵以思两手撑着地,试图站起身,脚踝传来钻心的剧痛,他撩起裤腿,后脚跟划破了一层皮,鲜血直流,这破钉子可真会挑地方伤人。他咬紧牙关,“劳驾,你快来扶我一把。”
&esp;&esp;男人畏手畏脚地上前,赵以思抬起下巴,道:“对了,大哥,你这个点不在三太太的房间里做活,怎么跑这儿来喂鸟?”
&esp;&esp;“我,我……”男人后背一凉,伸出去的手落在半空,握成拳,想收回,赵以思抓住他的手腕,借力站起身,“我说这话不是要罚你工钱什么的,先前见你孤零零站在甲板上,真怕你想不开,跳下去找你妹妹。”
&esp;&esp;提到妹妹,男人眼圈一下子红了,他喉咙发堵,发出压抑的哽咽声。赵以思犹豫要不要送他回去歇着,倏然听他唤了自己一声,“少爷,您知道昨晚那个码头叫啥名字吗?”
&esp;&esp;劝解
&esp;&esp;男人胸口微微起伏着,他眨巴着几乎与妹妹一模一样的凤眼,眼眶里全是红血丝。
&esp;&esp;赵以思放下遮阳的手,眸底闪过一瞬的迟疑,他见过死了亲娘想复仇的小厮,也见过儿子被打残的老嬷嬷哭得歇斯底里,而园丁大哥的眼神太过于平静,平静到有些生无可恋。
&esp;&esp;他犹豫片刻,望向码头的方向,茫茫海面早已看不见卸货的轮船,昨夜草草堆起的土坡也只能留在记忆中。赵以思偏过头,园丁仍不敢与他对视,满是冻疮的手不停磨蹭裤缝。他在紧张,但身体却传递出某种兴奋的信号,仿佛在隐隐期待着什么。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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