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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就别来了,别看了。反正她什么都怕。”金梓杨说:“你还一口一个爸一口一个妈的叫,你怎么这么虚伪,你累不累啊?你要恨我们就好好恨啊,呵。”
“你觉得我恨你?”金梓杉没恨过谁,但他记得,劝解一个想要轻生的人不要急于否定他的任何想法,他试着让金梓杨平静下来,多跟他说一会儿,多争取一些时间。
“我知道你为什么恨我。恨我们。你从来到这个家的第一天,就没得到过一个儿子应该得到的关爱吧哥。金俊不接受你,宋晴晴怕你,我仗着自己年纪小不懂事,巴着你粘着你,不顾你的厌恶,硬要你陪我练琴,浪费时间唇舌给我讲故事,让你在旁边眼睁睁看着一个被全家疼爱的小儿子是什么样的。你到底怎么忍了这么多年才终于下定决心逃离的?可你走了就真的没人再陪我了。其实这个家从你来的第一天就变得不像家了……算了,说这些做什么。你怎么还没来。我不想等你了。”这些话没有人说出口过,可此时的金梓杨却平静地翻开一道道令人难堪的伤口,这是他们一家人都不愿面对的沉疴。少年时而激动时而平静,他缓缓说道:“我知道我胆小懦弱。可我没办法。我做不到的。我做不到大家期望中那个人。我不想一个人待在美国,美国那么远……那儿的每个人都是天才,除了我。我承认自己是个废物,做什么都做不好,我也不知道这样一天一天过得有什么意义。每次走到高处,我都有种跳下去的冲动,跳了就不痛苦了。可旁边的人总是很多。我尝试过了,我看到很多人因为家人,爱人放弃了自杀的念头,这两个月我默默看着你们,发现有没有我,其实没差。既然这样,我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刚巧,这里很高,也没多少人。”
少年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绝望,每个字都让人心惊肉跳。看着旁边泣不成声的宋晴晴,金梓杉的手心渗出一层一层的汗,冰冷滑腻,快要捏不住手机,他拼命想说点什么,能让这个已经崩溃着想放弃人生的少年愿意再给他一点时间,他何尝不懂这样的挣扎,可此时说什么我懂你,我理解都是徒劳,他甚至已经听到了电话那头的惊呼着不要,不要站起来的声音。
“你饿不饿?”金梓杉忽然脱口而出。
“……嗯?你说什么?”少年思路忽然被打断,迷茫又困惑地问:“你在说什么?”
在狭小的,令人窒息的警车后座折磨了半个多小时,他终于看到了坐在水泥围栏上的单薄身影。金梓杉冲那个方向疾跑过去,金梓杨闻声冲他的方向扭头:“别过来了……站那吧。真够慢的,等死我了。”
该说的都说了,他此刻还能怎么挽留这个少年?
他看着少年绝望的眼睛,他重复了一次:“你饿不饿?”
“你有病吗?”金梓杨的五官忽然扭曲起来,眼泪没有任何征兆地涌了出来:“你他妈有病吗。”
“下来,回去吃点东西。”金梓杉看着他的样子一阵心酸。
“今天不吃了,谢谢。下辈子吧。”少年毫猛地站起身,立在了高架桥狭窄的栏杆上摇摇欲坠,他瘦的像是被一阵风吹起的纸片,张开手臂向前倾倒。来不及多想,金梓杉本能向少年扑过去,这两米的距离像跨越天堑,眼前是直直坠落的身影,耳畔是宋晴晴凄厉的嚎哭声,金梓杉用尽全力向外一跃,抓住了金梓杨的脚踝,大半个身子被惯性拖了出去,向下坠落前的这一秒钟,金梓杉觉得时间忽然慢了下来,像是在给他机会最后做一次人生的总结陈词。原先他以为这空落落的二十年并没有什么令人愉快的回忆,跑马灯里一定尽是些自己不愿面对的过往。可那些晦暗冰冷的片段闪回了几个镜头后,眼前浮现出了一大片温暖的黄。那些金黄色围绕着他,是烤熟的栗仁,是冒着热气的红薯,是冒着油脂的蟹黄,是金平糖柔软的背毛,是玻璃杯里的花火,是柴飞眼里柔和的光。金梓杉忽然有些后悔,这是他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人生,居然被这样草率地一跃而过。怎么会这样。
风声才刚划破耳际,他们就止住了坠落之势。两名消防员早已经挂着安全绳吊在金梓杨脚下的位置,下方的云梯车也趁金梓杨被分神的功夫悄无声息地接近了,金梓杉倒挂在桥上,两条小腿和脚踝被七八只手拽着,金梓杨也被两双有力的臂膀接住,迅速转移到了早已升起的云台上。
大家配合默契地将他们送回了桥面上,坐到地上的一刹那,宋晴晴扑向金梓杨,嘴里还是那句无休无止的对不起。是妈妈不好。而她怀中紧紧搂住的少年像只毫无生气的布娃娃,无声无息任人摆布。周围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换上了一脸如释重负的神情,庆祝大家又一次成功完成救援任务。人群的最中心,被愉悦气氛包围的,是一对支离破碎的母子。这一幕生动又残忍地让他理解了人类的悲欢并不共通。
金梓杉站起身才发现整条右手臂像挂在肩上的装饰品,没什么知觉。他试着动了动肩关节,剧痛伴随着强烈的阻力袭来,瞬间出了一身冷汗。载他们过来的警官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万幸啊,家人注意一下,他精神状况不好,最好去医院看看。”
那一巴掌拍下来金梓杉像被电打了一般,咬紧牙关,忍着疼点了点头:“能直接送我们去医院么?”
“现在?”警官一愣:“这个不是什么急病,不急这一时,明天天亮了再……你这衣服怎么回事?”
金梓杉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t恤被栏杆上的异物划烂,掀开一看,胸前到腹部多了一条正在渗血的伤口,边缘肿起,足有小臂长的划伤看着有些渗人,像要把他劈开,可他却什么感觉都没有。
“嘶,还是去医院吧,这些地方不干净,得处理一下,打个破伤风,万一感染了就不好了。”
重新坐进警车里,回程没有拉响警笛,他坐在副驾驶想起了那句你饿不饿。
这句话一次次填满了他的失落,孤独,空虚。那个一次次对他说起这句话的人现在睡着了么?他望着车窗外,午夜的机场高速冷冷清清,眼前是看不尽的漆黑,只车头一束远光指引,像极了恐怖电影惯用的氛围。直到追上前车,恐惧感才会因为遇到同类而消失。金梓杉默默盯着前方的车屁股发呆,他的目光扫过被照亮的车牌,几个数字和字母的排列组合让他觉得无比熟悉。定神一看,是一辆带着金属光泽的特斯拉model3,流线型的车身充满未来感,柔和月光会落进全景天窗,落到那人扶着方向盘的手背上,车里永远飘着一股淡淡的咖啡香。
金梓杉一愣,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过了12点,他不是该睡熟了么,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下了高速路口,那辆特斯拉变道让开了位置,金梓杉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人的车子一路跟到了医院急诊门前,停在了不远处,警车才刚拉起手刹,他便迫不及待推开门朝急诊相反的方向走过去。
“哎小伙子,门口在这边。”金梓杉没理会身后的人,径直走到特斯拉旁边,柴飞隔着玻璃看他,并没有降下车窗的意思,金梓杉发现他眉头紧锁瞪着自己,从未有过的气恼从那双一贯柔和的眼中喷薄而出,牙齿紧紧磕着下唇。柴飞用那双蕴含着怒火的眼睛仔仔细细从头到脚扫了金梓杉几个来回像在确认他的状况,而后他重新发动了车子,一脚油门扬长而去,一个字都没留。金梓杉愣在原地目送他离开,直到整辆车远远消失在急转弯处,还能听到高速转弯时轮胎与地面刺耳的摩擦声。
两人在警局的通话结束后,柴飞立刻打开了微博,果然,交警蓝v发了一条提示机场高速的避让信息。不多时候,便有路过的车主发了少年坐在高架桥栏杆上的图片,#机场高架桥有人自杀#话题短暂地出现后很快被删除。他驱车赶到发现现场附近封了两车道,有交警在疏导交通。他减慢车速,隔着两条车道经过事发地点,他不能停车,只从后视镜里看到金梓杉像豹子一样扑向了栏杆外被坠落的少年拖离地面的瞬间。
有那么一两秒钟,柴飞眼前掠过一阵漆黑,头顶到指尖一片麻木,他机械地跟着前车向前没有减速,一时间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世界忽然变得寂静无声,直到身后尖锐的鸣笛声刺进耳朵,叫醒了他。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原本停滞的心脏忽然疯狂跳动起来,脊背一阵冰冷,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他一路踩着油门,飙到前面的出口调头,又原路返回。接近警车的时候,他看到了狼狈不堪的一家人,金梓杉完完整整站在警车旁边正要开门上车。
柴飞快要崩断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转而变为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像是要烧穿脾肺。他控制不住想在黑夜的高速上狂飙泄愤,可身后就是警车,他只能强压冲动,踩着限速独自消化着失望恼怒。那一跃根本不是一个清醒着,想救人的反应,而是完完全全不在乎自己的人才做得出的举动。不经大脑,不计后果,甚至连人类最基本的自我保护的本能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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