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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总没有哪个歹人是把毒药下在自己嘴里的!
可下一刻,她就没工夫去想这些弯弯绕绕了,黏稠的药汁自舌尖涌向喉头,浓郁的涩味缠绕在唇齿间,苦意直钻心头,何止是药苦,根本就是她命苦,否则怎么会在这么个破地方,用破碗喝破药?
她鼻头一酸,便有颗泪珠自眼眶滚落,顺着脸颊,砸进黝黑的药汁里。
“……不就是喝个药吗?”
一双泛着水光的眸子当即朝他瞪来,大抵是想凶凶他,可那般眼尾绯红的模样,能吓唬住谁?总归寇骞是吓不住的,他甚至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喉头一滚,强迫自己挪开视线,扯开边上的柜门,一个罐子一个罐子地翻找起来。
“是有蜜饯吗?”崔竹喧眼巴巴地望过去,样子别提有多凄惨。
寇骞将柜里东西清出来大半,才寻出一块用油纸包的饴糖来,好像是去岁麻子成亲时给他散的喜糖,所幸没顺手扔给路边的小毛孩,不然真没东西能用来哄人。
他把油纸在袖口上蹭掉积灰,这才递过去,“暂时只有这个,将就一下,某明日去别人家讨些。”
崔竹喧蹙眉扒开油纸,时值夏日,那糖早就化了,黏在纸上牵出细软的糖丝,如何能入口?她万分嫌恶地把糖搁在桌案上,想催他再寻些别的,就见那人已开始把杂乱的东西重新塞回柜子里,罐子似是与什么东西撞在一起,发出一声轻响,凝眉细看,却是藏在最里头的一柄黑色的刀。
什么渔民会在家里藏刀啊?这人绝非善类!
她心头一凛,僵在原地,感觉从头到脚一阵寒意,目光重新扫向四周,能用来当武器的至多是地上那条板凳,桌上那个茶壶,可从这人先前露的那一手也知,想偷袭成功不如祈祷这人突发痼疾,暴毙而亡。
她堂堂崔氏贵女,怎么能不明不白地死在这种地方?
把桌上黏糊糊的饴糖捡起,整个塞进嘴里,已然没心思理会甜味是否将口中的苦涩压下,她得假意顺从,把这人骗出去,然后想办法逃。
“我要沐浴。”
寇骞把柜门合上,随意点点头,“好,某去备水。”
烧水要在厨房,观这卧室也不过几步就能走完,厨房肯定隔得不远,她又支使道:“还要换洗的衣裳,要新的!”
“这里的女人少,不一定有,”他拧起眉,“某今夜先帮你借套干净的,明日托人给你做,可好?”
崔竹喧勉强应了,那人便撩开帘子出去,她立时踮起脚尖,从窗棂往外偷瞧,他将蓑衣披上,头上压了顶斗笠,就冒着蒙蒙的雨,鞋底踩上烂泥,很快不见了踪影。
天上的云厚厚的,又快入夜,显得整个天地都昏昏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崔竹喧拉开柜子,首先将那把刀拿好,四下没瞧见什么好用的绳子,干脆咬牙把床幔扯下来当包袱皮,摸去厨房扯了几个看上去像吃食的东西装好,牢牢地绑在身上,淋雨闯了出去。
坑坑洼洼的路甚是难走,那些泥吸着她的鞋底子不放,好不容易拔出来,又飞溅至她的裙摆,没走出多远,价值不菲的鲛纱就被糟践成黑黑黄黄的破布。
她有心想寻户人家问路,可又想到那个藏刀的歹人和邻里十分熟络的模样,说不准是一伙的,连屋檐下都不敢去,慌慌张张地逃窜,这时反倒感谢起雨来,人都回了房里避雨,才让她顺利地到了河边。
新新旧旧的船只随着河水漂漂摇摇,皆靠小臂粗的麻绳栓着,只打眼一望,少说也有十几条。这么多的船,哪条渡不得河?那人果然是满嘴谎话,企图诓骗她,还敢称自己是好人?
呸!没脸没皮的坏东西!
她选了瞧上去最干净的那条船,提着裙摆,只是左脚方跨过船舷,还未踩实,那船便像是忽然生出了神智,同难驯的烈马一般,容不得人骑在它头上作威作福,卯足了劲儿挣扎,绊得她一头栽进去。
掌心和膝盖都是火辣辣的疼,定然磨破了皮,又叫这污水一浸,顿时多出些如被虫蚁啃噬的痒意,她自来金尊玉贵,几时遭过这么大的罪,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而后被漫天的冷雨胡乱打下去。
她四肢并用地爬起身,站不稳,便跪伏在船里,心底将该死的蓝青溪剁成了千百份,用手背抹了抹眼睛,长刀出鞘,把禁锢船只的绳索割断,浪头一滚,船便顺水而出。
船自由了,她也是。
“笃笃笃”
雨点砸于瓦砾之声,同指节叩在木门上的声音混在一起,屋外尚难分辨,更遑论屋里,敲了好一会儿,才隐约听得里头桌椅挪动的“吱吖”声,而后是个爽朗的女声,又热切又骂咧。
“谁呀?饭点上门,乞白食来的?”
寇骞往后退了两步,整个人融进雨幕里。
门板被拉开一掌宽的空档,从中挤出一张脸来,上下嘴皮子一碰,正要再打趣几句,定睛却瞧清了来人,面上顿时绽开个大大的笑,“寇郎君,你要来用饭怎的不早些打个招呼?”
门户大开,妇人热络地将他引进来,“你且进屋等等,我再去烧道菜来!”
“范娘子,不必那么麻烦,”寇骞并未进屋,只是立在檐下沥干斗笠上的水,“我让阿树炖了鱼,一会儿回去吃就行。”
“我想来借身女儿家的衣裳,最好是新的。”
“是为了你捞起来那个小娘子吧?”范娘子捂嘴笑了笑,脆声道,“往日可没见你对谁这般上心啊,莫不是好事将近了?届时摆喜宴可要叫我去做掌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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