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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宫阙尽萧寒……”唱到“萧寒”二字时,孟春深踉跄着扑向台口的雕花木栏,广袖拂过烛台,灯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贵妃醉眼望长安,多少征人血染衫......”他唱到“血染衫”三字,目光穿透台前的喝彩声,直直投向侧幕的江寒露。
油彩勾勒的眼尾渗出水光,比戏里醉酒的杨贵妃更多了几分泪染山河的悲怆。
他唱到“血染衫”三字时,刻意将水袖重重甩在戏台,哪还有半分娇柔婉转,分明是穆桂英挂帅时的豪迈与悲戚。
此刻的贵妃不再是因君王冷落而借酒消愁的深宫红颜,而是目睹安史之乱、山河破碎,为国运衰微而痛彻心扉的巾帼。
江寒露却只觉喉间发紧,那本该唱尽风月的戏文里,藏着乱世中梨园人未改的肝胆。
台下的徐经理的烟袋子趴的落在了地上,脸色铁青如被霜打的茄子。赵班主急得直跺脚,烟袋锅子差点砸在脚面上。
谢幕的锣鼓声中,孟春深避开涌上台的献花富商,径直走向后台卸妆。
他刚将帘子掀开,赵班主的声音就追了过来:“孟老板!徐经理还等着您去敬酒呢!”
孟春深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我累了,让师弟们去吧。”
屋内,江寒露正背对着门,听见动静却没回头。
“江姑娘。”孟春深的声音带着演出后的沙哑,“方才的《贵妃醉酒》,可还入眼?”
江寒露望着他眼底的血丝,目光掠过那扳指,语气依旧冷淡:“孟老板的戏,自然有银子捧。”
“这扳指。”孟春深轻叹一声,眼中带着些许无奈,拿起扳指,指尖在翡翠上划出一道白印,“我收下是为了稳住那徐经理,以免徒生事端。”
江寒露转过头来,清冽的目光中带着几分犹疑,“孟老板的《贵妃醉酒》,倒是醉得蹊跷。”
孟春深笑了,笑声里带着戏台板鼓的顿挫:“戏服再华丽,总要衬着骨头才立得住。”
他顿了顿,眸光的倒影中映出几分凛然,“就像有些戏码要唱,有些东西要收,不过是想给别的戏,留条生路。”
孟春深离去后,江寒露对着铜镜怔了许久。他那些模棱两可的话语像未解开的戏谜,在她心里反复纠缠。
离馆时,她特意绕到下午孟春深与徐经理谈话的雅间。四下无人,唯有一名老仆正就着月光清扫走廊。
江寒露装作不经意地驻足,随口问道:“老伯,今儿堂会可热闹?听说徐经理出手阔绰,一出手就赏了孟老板一个翡翠扳指?”
老仆直起腰,扫帚柄磕在台阶上:“谁说不是呢?咱们可是都瞧到了,那赏给孟老板翡翠扳指,绿得能映出人影儿!”
江寒露点点头,声音像闲话家常般飘出,“这种大人物平日里眼高于顶却对孟老板如此欣赏,也不知到底夸了他什么,竟把那么贵重的翡翠扳指都赏出来了?”
那老仆压低声音,脸上浮起敬佩,“姑娘,你是不知道,要说仗义,还得是孟老板。赵班主撺掇徐经理撤了外乡戏班子的场子,想给孟老板多排两场,愣是被孟老板堵了回去,说什么也不肯抢占别人的场子。”
他摇摇头,继续清扫,“有如此心胸之人,这世道下当真少有,不愧是红遍了整个北平角儿。”
江寒露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她望着月光下空荡荡的游廊,似乎在一瞬间感知了到,有些风骨,其实并非只流露于台上,而始终藏在戏台之外的每一个抉择里。
收工的梆子声敲过三更,江寒露踩着月光往百越班走。
路过会馆功德箱时,一道幽绿的光从箱缝里漏出来。她凑近一看,呼吸为之一滞。那枚翡翠扳指正卡在木缝深处,油绿的光泽在夜色中忽明忽暗。
功德箱上的香灰被夜风吹散,江寒露望着嵌在箱缝里的扳指,想起戏台上孟春深将贵妃的忧愁化作家国大义的瞬间。
原来他收下扳指并非屈从银钱,而是用一场惊世骇俗的改戏,为越戏班子守住登台的机会。
戏台上下的光影在她眼前重叠,那些误解与震动,她立在原地许久,直到夜风穿透衣衫,才转身继续前行。
月光洒下一地银霜,照亮了北平的夜。有些话不必说破,总有人记得,戏台上该唱的,不止风月,还有风骨。
百越班一路辗转,从那温婉秀丽的江浙一带来到这京剧称霸的北平城,本想让越戏在这北方的土地上绽放光彩,却未料到遭受了冷遇。
因为这里的人都甚少懂得越戏,戏班子在北平并没有打响什么名声,这些天来,百越班里一直冷冷清清,戏票售出寥寥无几,看客们也是门可罗雀。
班主聂玉梅看着眼前的困境,这些天一直在苦思着解决的办法,这一天她把众人召集起来,说道:“姑娘们,咱们来到北平的这些天,一直都没能售卖的去多少票,咱们好不容易才来到这边谋生,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我想了一个好办法,那就是咱们分头到北平
;繁华的地方当街义演,先不为赚钱,只为扬扬名声。让更多的人看到咱百越班的戏,才有可能闯出一条路来!”
江寒露和尹曼秋按照聂玉梅所描述的地界,决定去北平最繁华的青云路进行义演。
清晨,天色还未大亮,昏黄的路灯在寒风中摇曳着微弱的光,两人并没有身着戏服,只是简单的化了个寻常的妆容便匆匆朝着青云路赶去。
一路上,尹曼秋紧紧裹着身上的披风,眼中带着一丝丝的忧虑,对江寒露说着:“寒露,你说咱们这次能成吗?这北平人都听惯了京戏,能瞧得上咱们的越戏吗?”
江寒露抬头看了看还没有出太阳的天空,深吸一口气,坚定地说:“咱千里迢迢来到这儿,不就是为了能够办更好的场子们?”
“这才刚到这里没多久,日子还长着呢,不能还没试就打退堂鼓。咱们的越戏也有它独特的韵味,只要咱们用心唱,早晚有一天会红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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