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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接下来生的事情,那是在经文中被省略的部分,才是真正改变一切的。
该隐对耶和华说我的刑罚太重,过于我所能当的。你如今赶逐我离开这地,以致不见你面。我必流离飘荡在地上,凡遇见我的必杀我。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恐惧?操纵?还是某种真实到连他自己都无法命名的感受?
凡杀该隐的,必遭报七倍。
然后,记号。耶和华给该隐立了一个记号。经文没有说那是什么记号。但该隐记得。他永远记得那一刻,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按在自己的前额上,他的指尖在那里刻下了某种东西,某种不是由他选择的、而是被写入他的血肉和骨骼中的符号。
苏美尔符号。他后来才知道它的名字。比任何已知文明都更古老的符号,来自人类刚刚学会用泥板记录事物的时代,来自大洪水之前的时代。一个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解读的符号。但每当他想起它、看见它、或者有人向他提起它时,他就会感到前额一阵灼痛,仿佛那个刻痕是在此时此地、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重新划开。
它是什么意思?审讯官问。
该隐沉默了很久。审讯室的灯光在他金属的手指上反射出暗淡的光斑,那些手指交叉着放在桌面上,像一座精巧的金属雕塑。
分离的意思。他最终说,但它同时意味着。这是一个悖论。就像我本人一样。
在最初的几个世纪里,该隐流浪。
他向东走。创世纪说该隐离开耶和华的面,去住在伊甸园东边挪得之地。挪得的意思是。该隐在挪得之地建造了一座城,并以他儿子的名字命名,以诺。
但这座城不是他真正的居所。他真正的居所是道路本身。他走着,永不停歇地走着,因为停留意味着土地在他脚下死亡,意味着他踏足的任何地方都会在二十米半径内变得贫瘠。他曾在某个黄昏停下来,坐在一棵橡树下休息,而当他在黎明前醒来时,那棵橡树已经枯萎了,从根部开始腐烂,树叶在黑暗中蜷缩成灰烬。从那时起,他学会了不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过一夜。
他的身体在那几个世纪中开始变化。起初只是缓慢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磨损。他的手臂在一次与野兽的搏斗中被撕裂,伤口愈合了,但愈合后的组织不再是血肉,而是某种暗沉的金属。他的腿骨在一次从悬崖坠落中折断,当他重新站起来时,骨骼已经被替换成了同样材质的东西。他不知道这些替换是何时生的,甚至不记得最初的替换是什么时候。就像一个人不会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变老的,你只会在某个清晨照镜子时突然现,镜中的人已经不再是你认识的自己了。
我不记得它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向基金会的医生解释,那个医生正试图用非接触式成像设备观察他体内的金属结构,就像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不会饿死、不会渴死、不会老死一样。它只是生了。也许这就是七倍报应的一部分。我伤害了我的兄弟,所以所有伤害都会返还给施加者。但我伤害自己的方式呢?我奔跑、坠落、战斗、自毁,所有这些伤害都没有去处,它们只能留在我体内,慢慢积累,慢慢改变我。
这种解释让基金会的医生们困惑不已,但该隐没有再进一步说明。
在那些最初的流浪岁月里,他遇到过很多人。该隐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面孔、名字、说过的话、死去的姿态。
有一个人,在某个无名的高原上,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追赶他,喊着你是杀了你兄弟的人!你是被诅咒的!我要替神除掉你!该隐没有反击。他只是继续走着,脚步不快不慢。那个人在距他二十米的范围内倒下了,不是被该隐碰触,而是因为诅咒本身。那根木棍,曾经是一棵树的一部分,在接近该隐时腐烂了,变成了一捧木屑,而那个人因为自己的愤怒和恐惧引了心脏骤停。该隐回头看着他的尸体,然后把他埋了。用双手在贫瘠的土壤中挖了一个坑,把他放进去,用土盖上。该隐对那个人说了一句祷词,那是他父亲亚当曾经念过的、关于尘土归于尘土的祷词。
另一个人,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她在该隐经过时给了他一碗水。水没有受影响,因为它来自溪流,不是来自土壤。该隐记得她问你额头上是什么?他没有回答。她说不管是什么,它让你看起来很悲伤。然后她带着孩子走了。该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然后突然意识到,那是他在亚伯死后第一次有人主动对他表示善意。他站在原地很久,直到月亮升起又落下。
还有一个人,该隐至今仍会梦见他,是一个与他一样流浪的人。他们在沙漠中相遇,那人衣衫褴褛,满身尘土,眼睛却亮得惊人。你是该隐,那人说,我知道你。我听说过你的记号。他们说杀死你的人会遭报七倍,所以所有人都躲着你。但我不怕。
为什么不怕?该隐问。
因为我已经死了。那人说,我杀了自己的父亲。我逃离了家乡。这里的每个夜晚,我都会听到他的声音从土壤中向我呼喊。你听懂了吗?
该隐听懂了。他们坐在沙漠中,一起度过了一个夜晚。没有篝火(该隐周围没有可燃的植物),只有星光和沙子。他们谈了很多,关于愧疚,关于逃亡,关于那些夜复一夜在耳边回响的、来自土壤深处的呼喊。黎明时,那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说我要继续走了。
去哪?
不知道。也许去一个听不到他声音的地方。
你找不到那种地方。该隐说,声音在你心里。
那人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是啊。我知道。我只是需要有人告诉我这个。
他走了。该隐没有跟上去。他继续向东,向着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海洋走去。
那是在大洪水之前的事。
你还记得大洪水吗?审讯官问。
采访已经持续了四个小时。该隐始终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坐着,没有喝水,没有上厕所,没有任何人类生理需求的迹象。审讯官已经换了两杯咖啡,他的笔记本上写满了潦草的字迹,录音机的磁带也换过了。
记得。该隐说,我花了三百天站在一座山顶上,看着海水上涨。诺亚的方舟从我视线边缘飘过。我看见船上的灯,橄榄油灯,光芒微弱但稳定。我看见窗口有一只鸽子飞出来,它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因为整个世界都被水覆盖了。鸽子最终回到了方舟上。但我没有。我站在山顶上,水在我脚下上升,但从未真正触及我。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水的对我也无效,它不会淹死我,就像石头不会砸死我、火焰不会烧死我一样。我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旧世界沉入水中。
你没有被冲走?
我被冲走了。该隐说,语气平淡,但正如我所说,水杀不死我。我只是漂浮着,在大洪水中漂流了一百多天。我见过许多尸体,人和动物的,在浑浊的水中翻滚。我想去救他们,但我靠近时,他们周围的土壤,即使是被水浸泡的土壤,也会受到影响,从他们身下崩溃。我无法接触任何由土地生长出来的东西。木头会在我的触碰下腐烂。我学着抓住漂浮的岩石,但岩石太少见了。
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该隐看着他,蓝色的眼睛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平静。我靠吃鱼活了下来。还有海藻,虽然它们也算植物,但它们在水中生长,我触碰它们时它们腐烂的度比陆地植物慢一些。我也喝水。雨水。海水。对我来说没有区别。我不会生病,不会中毒。我只是存在。
审讯官在笔记上划掉了需要定期补充营养这一条。这个存在显然不需要常规意义上的营养。
大洪水之后呢?
我开始重新认识这个世界。该隐说,一切都变了。地貌改变了。气候改变了。人类的数量急剧减少,他们从方舟中走出来,开始在新的土地上繁衍生息。我看到了巴别塔的建造和倒塌,那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时期,人类突然说着不同的语言,互相无法理解。我学会了所有的语言,因为我有的是时间。我学会了每一种人类明的东西,因为我有的是时间。
他顿了顿,然后说了一句让审讯官感到脊背凉的话。
你知道六千年的记忆是什么感觉吗?就像你同时活在所有时间里。我能回忆起公元前三千年某个苏美尔商人卖给我的面包的味道,同时也能回忆起昨天食堂里那块合成肉的味道。它们对我来说同样清晰,同样。我的大脑,或者说我的意识,已经学会了不把时间当作线性序列来处理。一切都是同时生的。亚伯的血、大洪水、罗马的燃烧、黑死病、两次世界大战,它们都在这里,此刻,同时在我脑海中回响。
审讯官张了张嘴,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就是为什么我建议你们用我做记忆备份。该隐说,语气变得稍微温和了一些,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傲慢,但我确实能记住所有东西。比我所能记住的更多。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背诵任何一部你们人类写过的书,从吉尔伽美什史诗到你们基金会的内部指南。只需要让我快翻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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