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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军士兵乘车分批撤退,车队卷起莽莽黄沙,一辆接着一辆消失在小路尽头。
莫青荷歪歪斜斜地站着,两只手像要把围巾攥出水来,他想起沈培楠上车之前朝自己投来的那一瞥,有期许,有不舍,最终化为他惯用的冷漠,车门嘭的一声关闭,他和他被分隔于两个世界,纠缠数年,终于背道而驰。
午后的花园空无一人,背后传来上锁的清晰声响,沉重的铁锁链绕着大门,十月冰冷的阳光被门栏裁成均匀的条状,莫青荷站在门口,寻求安慰似的将鼻尖埋在围巾里,大口嗅着羊毛的温暖香味,他看见脚边多了一个影子,是“雪山”,他已经执行完任务,军帽上的红星闪闪发光。
莫青荷张了张嘴,周围太静了,他清楚的听见上下颚分离时,嘴巴里啪的一声轻响,他转头望着雪山:“我现在该做什么?”
他的鼻梁挺直,面颊苍白,眼神空灵而湿润,空落落的找不到焦点,“雪山”第一次以欣赏美人的态度看了他一眼,终于对有人会倾心同性这一事实有所领悟,然而他并不对莫青荷的处境抱以恻隐之心,不耐烦地应道:“我怎么知道。”
他往下压了压帽檐,大步走了。
莫青荷晒了一会儿太阳,拦住一辆车,往自己的住处赶去。
他对自己说,早在许多年前他就坦然接受了爱情幻灭的事实,沈培楠来了又走,他并没有再一次失去,然而脚步发飘,恍若在梦中飘游。
回去时已是下午两点,警卫员小栓子等得失去耐心,把步枪扛在肩上,踩着自己的影子在院子里一圈圈踢正步,看见莫青荷进门,赶忙迎上去:“团长,吃饭了没?俺中午在食堂打了饭,给你留在桌上啦。”
莫青荷点点头,窑洞外挂着今年夏天新收获的玉米和辣椒,被阳光照得红黄一片,许韶民把一块木板放在膝盖上当做桌子,攥着半截铅笔,一笔一划地写信,一米八几的大老爷们在台阶上蜷缩着,认真的有点好笑。
莫青荷路过他身边,低头看见开头的称呼,倾身从他手里抢过那半截铅笔,随手扔了出去,许韶民急忙去捡,大着嗓门抱怨:“团长,你怎么乱动别人东西呢!”
他拾起铅笔,吹了吹上面的灰,莫青荷不解气的又把信纸揉成一团用力抛出院外,朝他吼道:“写个屁,你写那么多,他给你回过一封没?”
他以为许韶民要翻脸,但那老实巴交的汉子只是瞪着一双牛一样温和而憨厚的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倏地红了眼眶。
他跑回自己的屋子,捧出七八封写好的信,沮丧地望着莫青荷:“他们把俺这俩月写的信都退回来了,说以后再不允许写,写了也寄不出去。”
他低着头,一封封地摆弄那一沓没盖邮戳的信:“俺怎么都想不明白,不是说和平了吗?不是往后国共都是一家人了吗?一家人,怎么能说是通敌呢?”
他期待的望着莫青荷:“团长,你有知识,俺听不懂那些大道理,你跟俺说说,他和俺到底还能不能好了?”
莫青荷被他问得哑口无言,他想酝酿一个委婉些的说法,但脑子好像锈住了,发了半天怔,摇了摇头。
他以为许韶民要质问自己,然而那外表粗犷内心柔情似水的庄稼汉忽然没了言语,失魂落魄地蹲下去,两只粗糙的大手摩挲着自己毛茸茸的短发。
“俺参军就为了打小日本,跟他们国民党没仇啊,要是他能跟俺回家,他爱参加什么党就参加什么党,俺出去挣钱,俺有力气,会种地会盖屋,能干木工,俺好吃好喝伺候他,什么活也不让他干……”
莫青荷很难过,话涌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没法跟许韶民转述沈培楠的话,他怎么能跟一个质朴的村里汉子解释清楚,他的老婆是勇于献身党国的正规军人,对他来说,那段萌发于山野的纯真爱情早已成为一块发炎的阑尾,一块腐烂的疤瘤,毫无美感可言,正急不可待想办法切除呢?
时代要变了,大潮流已经临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浩大和直接,势不可挡,吞没一切,爱情在它面前如同风浪里的小舟,莫青荷与他并肩坐着,揽过他的肩膀,许韶民这些天的苦闷终于到了临界点,把剃成杨梅似的脑袋偎在莫青荷胸口,喷出一声野兽似的嚎哭。
莫青荷没有像往常一样训斥他,瘦长的手在他的后背起起落落,感到一种同命相连的辛酸。
岳桐放弃了许韶民,他也放弃了沈培楠,但他的沈哥跟许韶民不一样,沈哥坚毅而强悍,他被那辆铮亮的黑色轿车载着飞驰而去,全身上下披挂铠甲,无坚不摧,他不会蹲在院子里偷偷地哭。
也许有,也将在遥不可及的大洋彼岸。
小栓子端着热好的菜走出来,瞧见外面的两个人,转身又回了屋子,把菜盘放在黄泥灶台上热着,偷偷拣出一块土豆塞进嘴里,田鼠似的鼓着腮帮子飞快咀嚼,经过这段时间,他也差不多明白这种古怪的感情是怎么一回事了。
白花花的阳光烘得人后背发痒,好像被细韧的麦芒扎着,莫青荷把许韶民送回去,静静的坐在门口,感到心力交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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