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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斯那时还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些话。把听筒用力扣回叉簧之后,内疚如同气泡般涌上心头,不过,派对的热浪和噪音包围着他,转移了他的注意力。学校、父母以及他们的生活逼得他太紧,他只有抽身逃离。你可以不接他们的电话,撕掉他们的来信,假装他们不曾存在,以新的自我开启新的人生。这说到底是个物理上的距离问题,他想,带着一个尚未真正将自己从家庭中解放出来的人所拥有的盲目自信:不久,莉迪亚也会离家上大学;不久,她也会获得自由。他吞掉剩余的啤酒,去拿另一瓶。
家里,莉迪亚独自待在楼梯平台上,听到内斯挂断电话,她捧着听筒呆立了许久,曾经让她声音哽咽的泪水已经干了,对内斯燃起的怒火开始在她心里缓缓蔓延。他最后那句话回响在她耳边。“我没时间听你说。”他变成了另一个人,这个人不在乎她是否需要他,这个人说了伤害她的话。她觉得自己也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会打自己妹妹耳光的人,一个会像内斯伤害她那样反过来报复他的人。“把你的问题告诉杰克。”
星期一早晨,她穿上最漂亮的连衣裙,脖子上有系带,印着红色的小花,这是她父亲去年秋天给她买的。“新学期,新气象。”他说。他们当时在买学习用品,詹姆斯在商店橱窗的模特身上看到这件衣服。詹姆斯喜欢给莉迪亚买模特身上展示的衣服,因为他觉得这意味着大家都爱穿它们。“最新款,对吗?在特殊场合,每个女孩都需要一件连衣裙。”然而莉迪亚看中的是不那么起眼的搭配:带兜帽的毛衣和条绒裤子,简洁的衬衫和喇叭裤。她知道这种连衣裙是用来穿着去约会的,但她不约会。她把这件衣服放在衣橱深处有好几个月了,但今天,她把它从衣架上拿下来。她仔细地梳理头发,让它们在额头中间分开,然后用一只红色发夹把一侧的头发固定好。她举着唇膏,用它的顶端描摹自己的唇线。
“你真漂亮,”吃早饭时,詹姆斯说,“像苏珊·戴伊。”莉迪亚笑了笑,什么也没说。玛丽琳说:“莉迪亚,放学后回家不要太晚,内斯会回来吃晚饭。”这时她也没说话。詹姆斯戳戳她的酒窝——又开始逗她了——说:“现在,所有的男生都会围着你转。”她依然没说话。桌子对面的汉娜研究着姐姐的连衣裙、涂了唇膏的微笑,不由得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脖子上的伤痕,感觉它像绕在脖子上的蜘蛛网。“不要。”汉娜想说,但她并不清楚“不要干什么”。她只知道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但她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能阻止它的发生。莉迪亚走了之后,她握着勺子,把碗里湿透了的麦片捣成烂泥。
汉娜是对的。那天下午,在莉迪亚的建议下,杰克开车来到俯瞰全镇的制高点——波恩特,他们把车停在树荫里。在星期五的晚上,常会有五六辆车聚在这里,车窗慢慢被雾气笼罩,直到被一辆警车驱散开去。然而现在——在星期一的晴朗白天——周围并没有其他人。
“内斯什么时候回来?”
“今晚,我想。”其实莉迪亚知道,内斯的飞机下午五点十九分会在克利夫兰的霍普金斯机场降落。他和他们的父亲将在六点半回家。她透过窗户望着镇中心第一联邦银行的钟楼:四点零五分。
“他不在家,你一定感到不自在。”
莉迪亚笑了,那是一个勉强的苦笑。“四天时间对他来说还不够,我猜。他恨不得早点一走了之。”
“你又不是永远见不到他了,我是说,他会回来的,比如在圣诞节和暑假的时候,对吗?”杰克挑起一边的眉毛。
“也许吧。也许他永远都不回来了。谁在乎。”莉迪亚硬下心肠,稳住自己的声音,“我有自己的生活。”透过摇下的车窗,可以听到枫树的新叶沙沙作响。一片去年秋天留下的枯叶应声而落,像一架坠毁的直升机,旋转着掉到地上。莉迪亚觉得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颤抖,但当她低头凝视自己的双手时,却发现它们沉稳安静地放在膝盖上。
她打开储物柜,摸出那盒安全套。里面还剩两个,和两个月前一样。
杰克看上去吃了一惊。“你干什么?”
“没关系,别担心。我不会后悔的。”他离得很近,她能闻到他皮肤上的咸味,“你知道,你和别人想的不一样。”她说,一只手放在他的大腿上,“大家都觉得,你和那么多女孩……你什么都不在乎。但是,那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你,对吗?”他们的视线碰在一起,蓝色对蓝色,“我了解你。”
在杰克的注视下,莉迪亚深吸一口气——好像准备潜水一样,然后吻了他。
她以前从未接过吻,这是一个——虽然她不知道——甜美的吻,纯真的吻,小女孩的吻。她觉得他的嘴唇温暖、干燥、平静,烟味之下的杰克带着树林里的清爽味道,绿叶般新鲜,天鹅绒般柔和,让人很想用手抓过来贴在脸上。那一刻,莉迪亚的大脑像电影快进一样飞速运转,预测着将要发生的一切:他们翻到后座上缠在一起,在欲望的驱使下互相抚摸,她解开裙子上的带子,他们脱掉衣服,杰克压在她身上。这些都是她未曾经历和未曾想象过的。当内斯回到家的时候,她想,她会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今天晚上,当内斯给她讲他在哈佛的见闻,描述他将要开始的新生活的时候,她也会有新闻要告诉他。
就在这时,杰克轻轻地退到了一边。
“你人很好。”他说。
他凝视着她,然而莉迪亚本能地看出来,这不是情人的那种凝视。虽然温柔,却是成年人看到孩子摔倒受伤时的眼神。她的心颤抖起来。她低头盯着膝盖,让头发遮住发热的脸,一股苦涩的味道在她嘴里绽放。
“别告诉我你突然变成正人君子了。”她刻薄地说,“还是我对你来说不够好?”
“莉迪亚,”杰克叹息道,他的声音犹如法兰绒般柔软,“不是因为你。”
“那是因为什么?”
长久的停顿,长到她以为杰克忘记了回答。当他终于开口时,他转头看着车窗,似乎自己的苦衷都在窗外,但不是枫树,不是湖水,也不是它们下面的任何东西。“是内斯。”
“内斯?”莉迪亚翻了个白眼,“别怕他,他不重要。”
“他重要。”杰克说,眼睛仍然看着窗外,“对我来说他重要。”
莉迪亚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她睁大眼睛看着杰克,仿佛他的脸突然改变了形状,头发换了颜色。杰克用拇指摩擦了一下无名指,莉迪亚知道他说的是事实,而且,这个事实已经存在了很长很长时间。
“可是……”莉迪亚顿了顿,内斯?“你一直……我是说,大家都知道……”她不由自主地看了后座一眼,一条褪色的纳瓦霍毛毯堆在那里。
杰克嘲弄地笑笑。“你刚才是怎么说的来着?大家都知道,那么多女孩——但那不是你。”他瞥了她一眼,一阵微风钻进敞开的窗户,吹起他浅棕色的鬈发,“没人会怀疑。”
莉迪亚蓦然回忆起她和杰克的各种对话片段。“你哥哥呢?内斯会怎么说?”还有“你打算告诉你哥哥,我们一直在一起,而且我不是坏人吗?”她是怎么说的?“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相信我了。”半空的安全套盒子张大着嘴巴看着她,她一拳把它打扁。“我了解你。”她仿佛又听到自己刚才说的这句话,只觉得难堪。我怎么能这么蠢,她想。怎么能如此误解他。我把一切都搞错了。
“我得走了。”莉迪亚抓起车厢地板上的书包。
“对不起。”
“对不起?为了什么?没有什么好对不起的。”莉迪亚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其实,我为你感到遗憾——爱上了讨厌你的人。”
她怒视着杰克,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似乎下一秒她就会朝他的眼里泼水。杰克的表情又变得懒洋洋的,疲惫中透着狡诈,仿佛他是和别人在一起,和他们第一次相遇时一样。他咧嘴一笑,那笑容看上去更像一个痛苦的鬼脸。
“至少我不用别人来告诉我,我想要什么。”他说,语气里的轻蔑让她退缩,她好几个月都没听到这样的话了,“至少我知道我是谁,我想要什么。”他眯起眼睛,“你呢,李小姐?你想要什么?”
我当然知道我想要什么,她想,但是,当她张开嘴,却说不出话来。各种词句在她的脑袋里上下翻飞,像玻璃弹珠——医生、受欢迎、快乐——然后归于沉寂。
杰克冷笑道:“至少我不会一直让别人告诉我该做什么。至少我不害怕。”
莉迪亚默然无语。他的眼神仿佛划开了她的皮肉,刺穿了她的内心。她想揍杰克,然而,这样做根本不足以让他痛苦。接着,她意识到什么会对他造成最大的伤害。
“我猜,内斯一定愿意知道这件事,”她说,“我猜学校里的人也希望知道。你觉得呢?”
当着她的面,杰克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一样,一下子泄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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