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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尔哈赤是被一股浓烈的焦糊味和营帐外震天的喧嚣惊醒的。
他猛地从简陋的床榻上坐起,心脏狂跳,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般浇遍全身。
他甚至来不及披上外袍,只穿着内衫,赤着脚便冲出了营帐。
帐外的景象让他血液几乎凝固。东北方向的天空被映得一片血红,冲天的烈焰即便隔着老远也能感受到那股灼热,滚滚浓烟如同妖魔般张牙舞爪。哭喊声、救火声、呵斥声、兵刃碰撞声混乱地交织在一起。
“怎么回事?!哪里起火了?!”努尔哈赤一把抓住一个惊慌跑过的亲兵,声音嘶哑地吼道。
那亲兵吓得魂不附体,结结巴巴地回道:“大……大汗!是……是粮草!粮草囤被人放火烧了!”
“粮草……”努尔哈赤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粮草!那是大军生存和撤退的命脉!白日里刚击溃一支明军,晚上粮草就被焚?阿敏是干什么吃的?!
他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伸手指着起火的方向,嘴唇哆嗦着,想要下令救火,想要严惩失职之人,想要……但极度的愤怒、连日的焦虑、败退的耻辱以及对未来的绝望,在这一刻如同山洪般彻底冲垮了他强撑着的意志。
“噗——”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目。他高大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大汗!”
“汗阿玛!”
周围的亲兵和闻讯赶来的代善、莽古尔泰等贝勒大惊失色,慌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将努尔哈赤抬回帐内。只见努尔哈赤双目紧闭,脸色蜡黄,呼吸急促,嘴角还残留着血迹和白沫,身体偶尔不自觉地抽搐。
“医官!快传医官!”代善厉声喝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然而,随军的萨满和蒙古医者对此束手无策,他们对这种急火攻心引发的内症却无能为力。混乱中,一个在附近被掳来的、干瘦的老郎中战战兢兢地被推到了努尔哈赤床前。为了活命,老郎中倾尽全力,用随身携带的银针勉强施救,又灌下了一些安神祛风的药汤。
忙乱了大半夜,努尔哈赤的命总算保住了,呼吸也逐渐平稳下来。然而,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帐内所有人心中都是一沉。
努尔哈赤的眼神虽然依旧锐利,充满了不甘和愤怒,但他的嘴却歪向了一边,口水不受控制地沿着嘴角流下,他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含糊声音,连一个清晰的音节都吐不出来。
中风!老汗王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中风了!
这个消息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后金高层的心头。主帅病倒,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在这大军新败、粮草被焚、明军紧追不舍的生死存亡之际,简直是塌天了!
帐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努尔哈粗重而困难的呼吸声。恐慌、茫然、以及对权力真空的隐隐期待,在几位大贝勒眼中交织闪烁。
“汗阿玛!汗阿玛您说话啊!”莽古尔泰性情最是暴烈,扑到床前,看着父亲口歪眼斜的模样,又是心痛又是焦急,他猛地转过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负责今夜守备,刚刚才赶过来的阿敏,怒吼道:“阿敏!都是你!是你护卫不周,让明狗钻了空子,烧了粮草,气倒了汗阿玛!你该当何罪!”
阿敏本就因失职而心虚惶恐,被莽古尔泰当众指责,顿时恼羞成怒,梗着脖子反驳道:“放屁!莽古尔泰你休要血口喷人!谁知道明狗如此狡诈,竟从后山摸来!你一直护卫侧翼,怎么会把他们放进来?有本事你去把后面的明军主力击溃啊!”
“你!”莽古尔泰“噌”地拔出腰刀,就要上前。
“够了!”代善作为努尔哈赤的长子,不得不站出来呵斥,“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内讧!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办!”他虽然出声制止,但眼神闪烁,显然也有自己的盘算。他更关心的是如何确保自己和自己麾下人马的安全。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保持着冷静。他走到努尔哈赤床边,沉声道:“汗阿玛,如今局势危急,粮草被焚,明军在后,请您示下,我军该如何行动?”
然而努尔哈赤虽然口不能言,但神志尚存,他艰难的找到了李永芳,用手指着他吗,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嗬嗬”声,歪斜的手指艰难地动了动。
李永芳会意,立刻取来纸笔,小心地递到努尔哈赤那只尚能微微活动的手中。
努尔哈赤用尽全身力气,颤抖着,歪歪扭扭地在纸上画了一个字——撤!
看到这个字,众人心中稍定,至少老汗王指明了方向。然而,努尔哈赤写完这个字后,便虚脱般地瘫软下去,再也无法指定由谁来总揽大局,负责这次生死攸关的撤退。
帐内再次陷入诡异的沉默。莽古尔泰、阿敏互相怒视,代善眉头紧锁。
最终还是李永芳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打破了沉默:“各位贝勒爷,既然大汗有令,咱们还是按原计划进行撤军吧!咱们现在就准备,天亮就出发,
;直奔喜峰口!各位贝勒爷看怎么样!”
李永芳虽然是个汉臣,可是他却深得努尔哈赤信任,而且他同所有的贝勒们的关系都很一般,不会偏袒哪个贝勒。更关键的是这也是目前唯一的方案,待在这里不动,那就跟等死一样。
因此代善最终还是率先点了点头,“事到如今,也只能按照原先的计划我为开路先锋,阿敏为后军,莽古尔泰你护卫两翼。”
最后他又看了看李永芳道:“由你负责照料我们的汗阿玛,若是汗阿玛的身体出了差错,我灭你全族。”
阿敏和莽古尔泰也同样狠狠地盯了一眼李永芳,这让李永芳内心直打颤。忍不住想起了在后方一直暗自拉拢他的皇太极。
作为长子努尔哈赤的长子,代善最终还是做出了按原计划撤军的决定。
阿敏和莽古尔泰虽仍有怨愤,但在这危急时刻也不敢再闹,各自冷哼一声表示同意。
毕竟努尔哈赤只是中风,还能思考,并不是死了。
于是,众人迅速开始迅速行动起来,后金的大营也愈发混乱起来。
代善第一个行动起来,他迅速收拢自己的正红旗和镶红旗兵马,几乎是以抢跑的态势,率先拔营,朝着喜峰口方向疾行,俨然一副只顾自己开路的架势。
莽古尔泰和阿敏虽然互相敌视,但也知道此刻不是火拼的时候,只得骂骂咧咧地各自整顿部队,准备承担各自的任务。
失去了努尔哈赤这位雄主的统一指挥,后金这支败军最后的纪律和凝聚力正在迅速瓦解。原本就艰难的撤退之路,因此蒙上了更加浓重的阴影。能否在明军的追击和内部的分裂中杀出一条生路,希望愈发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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