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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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第1页)

那妇人一惊。仔细看时,果然这书生月光下眉目如画,手脚纤小,分明是个妇人模样。扑翻便拜,叩首道:“这厮积蓄得一二百两金银,都在庵中神案下收藏。奴愿效法姐姐,侍奉师父,只求饶了奴家性命。”

武松一呆,随即变了脸色。喝道:“你说甚么?”

金莲见得不对,早一把抱住他手臂,向那妇人顿足道:“金银你自将了去。快走!快走!”唬得那妇人战战兢兢,一溜烟去了。

金莲见得她去远了,松开武松。怔了一会,勉强笑道:“怪我。不叫人知晓是个妇人身时,便没有这些事。”

武松一言不发,低头思索一会,大踏步向里走了,就地放起火来,拖过两个尸首,都撺在火里。立在那里,看那火借了岭上风势,火舌翻卷,将几座草庵烧成白地。插了戒刀,取了行囊,牵过牲口,道:“武二失礼,叫嫂嫂受惊了。走罢!”

这一夜颠簸至此,金莲并不见得如何惊慌失态,听闻他这一声,不知怎的,眼圈儿却红了。不愿叫武松看见,扭过头去。伸手去拽缰绳,拽了个空,一个趔趄,武松早托住她手肘,轻轻一使力,扶她上了骡背。二人连夜翻过岭来,迤逦取路,免不得饥餐渴饮,夜宿晓行,望着青州地面来。

一路行来,但遇村房道店,市镇乡城,果然都有榜文张挂在彼处,捕获武松。到处虽有榜文,武松已自做了行者,金莲又作男子装扮,于路却没人盘诘。

正值腊月末,天色严寒。一路经过村庄城镇,处处繁弦急管,急景凋年,已有了岁暮意味。这日叔嫂二人走到一处镇上,见到家家户户门口张贴桃符对联。再走几步,有人燃放鞭炮,镇子临水,爆竹声衬着水音,分外清亮,于河面上远远沉浮起去。运河上已无行船了。

桥边几个老者袖手负暄,见到一个头陀并个书生站定观看,遂招呼道:“师父,往哪里赶路?”武松答了。老者摇头道:“赶不过去。快过年了,不如歇歇再走。”武松道:“如今甚么日子?”老者道:“师父想是着急赶路,忘了岁月。如今腊月二十八了。”

叔嫂二人遂停留下来。客居羁旅当中,过了一个新年。初一早上起身,金莲惺忪间瞧见新糊窗纸上贴着窗花,透出雪洞般清光来,一时恍惚,便以为还在县前西街。自言自语地道:“今日又不出摊卖饼。怎的他就已经起来了?”将窗一推。

昨夜喧嚣已被寒气收尽。满街风物陌生,一地白霜。街道店铺都上了门板,只余满地爆竹残红,喜庆中含着微微的凄清。金莲便想起来了,这是异乡羁旅,她在外过的第一个新年。过年的人如今便只剩她同小叔两个了。她扶着窗沿,怔怔地望了半晌,寒气扑上身来,打个寒战,遂掩了窗。

在客栈中住着,也无事可做。武松伴了金莲,第一日便将镇子逛尽。二人遂逐日往镇外山林散步,观看远山淡影,禅林古刹,或沿了运河行走,观看滔滔江水,孤帆桨影。

初三向晚,飘起雪花来。二人往江边走了一回,踏雪回归,武松大踏步走在前头,快到客栈才察觉落下嫂嫂,遂向路边驻足等候。客栈门口点着两盏灯笼,停放一辆马车,另有一辆车驮垛几件行囊,客栈跑堂正忙着往下搬卸,一个家丁模样的男子站在一旁督看。

武松看了一眼,也不在意,转头向来路去望金莲。看见夜色里她慢慢地走了来,手里挈一条半开梅枝,笑道:“江边梅花开了。”话犹未毕,瞧见有人在旁,便不再往下说。

武松道:“明日去看。”

饭后二人照例客堂中向火。年下岁节,客栈中并无其他客人,堂上新贴的春联福字,幽暗中映着烛火,冷冷清清。

武松叫店家筛两碗酒来吃了,讨一碗搁在身边,将戒刀抽在手里,倾出些酒,借了火光,慢慢地擦拭。金莲寻只胆瓶,洗净装水,将折回的梅花插在瓶中,摆在堂上。赏玩一会,转头问:“叔叔,恁的用酒擦刀,不怕锈么?”

一会又问:“叔叔,明日起来雪好住了。初几上路?”

武松给缠得没奈何,住了手道:“在外嫂嫂休要这般呼唤武二。只怕有人听见设疑。”金莲笑道:“横竖这里无人。怕什么?”

武松不再理会她,自顾自低头拭刀。又坐一会,金莲悄声道:“横竖没有别人。奴将件袄儿出来做两针,倒也没有甚么。”

武松头也不抬,道:“嫂嫂休要罗唣。你见过哪个男子汉拈针动线的?”

金莲歪了头,嫣然一笑,道:“男子汉既不让作针线,琵琶让弹不让?奴的琵琶长久不弹,弦有些松了,好拿来紧一紧弦。”

武松道:“嫂嫂休要这般只是拿武二取笑。”低头拭刀。

擦拭一会,住了手道:“嫂嫂嫌无事可作时,明日集市遇见,买些话本回来看。”

金莲一手托了腮,一只脚轻轻踢了火盆,笑道:“谁看他!不是才子佳人,就是袍带长枪。我倒想看个天天过日子,柴米油盐的,可惜没人写他。”

武松道:“我愿意看,只不奈烦认字费力。到时嫂嫂念给武二听罢。”金莲答应一声。

武松道:“天寒夜长。再坐一会,好去睡了。”

话犹未落,门帘一掀,风卷了地下雪片旋入堂中,吹得火光骤然一暗,灯影幢幢,门口一双人影踏雪而入。

28

但见风卷雪片,一个男子携了一名女眷走入。掌柜的跟在后头,甚是巴结,殷勤招呼道:“天寒雪急。官人向火。”

那男子往内走,分付道:“别的便不消你送来。恭人乏了,饭造得了,只管送到房中。”掌柜的没口的道:“就有!就有!却也不曾早分付下,屋里这就烧暖。老爷恭人先往客堂坐地。”

武松冷眼瞧时,来人作士子打扮,脚下却穿一双油傍靴,面白有须,风度俊雅,颇有几分风霜之色。这人携了妻子走过,一眼却见一个长大头陀坐在堂上,并一个貌美瘦弱书生,在那里向火。略一踌躇,还是走过,先让了妻子向火边坐地,转身脱卸雪披毡笠。

掌柜的便问看茶。那男子摇头道:“不要你的。”随即有家人奉上茶水,两只银兔毫盏子,斟上茶来,侍立在一旁,接过主人雪具斗篷。

揭开暖帽,妇人约莫三十四五许人,面貌娟秀,气度娴静。正卸下斗篷,转眼见到堂上一只土瓶里插一枝梅花,疏影横斜,轻轻“哦”了一声,道:“梅花开了。”将斗篷交过,伫立观赏了一会,扭头笑道:“一路奔波,都没了心思赏花。”

男子道:“‘花面不如奴面好’,不看它也罢。”妇人脸上微微一红,冲他一笑。家人掇过两张凳子,教二人向火边坐地。

武松见有人来到,早收了刀,将火箸接在手中,俯身拨火。一旁夫妇二人依偎向火,低低自说自话,也不甚避忌旁人。听闻那男子道:“夫人路上劳累。”妇人道:“丈夫说哪里话。”

男子道:“本说腊月至家,谁想大雪拦路,困顿了这么些时日。年关也错过了。”妇人道:“错过了也罢,这回访得的这一块碑倒是难得,也不枉这一路奔波。”

夫妇二人年纪不轻,却似新婚燕尔,交颈鸳鸯一般,只管喁喁细语。叔嫂二人坐在一旁,略觉尴尬。不好一味沉默,只得寻些不打紧的话来说,谈些天气风物,沿途情形。

那官宦打扮男子倾听一会,忽的转头道:“不敢动问。公子郡望何处?”

金莲一呆。向武松看了一眼,笑道:“自来处来。”

男子失笑道:“公子好机锋。我是听二位口音亲切,故而有此一问,休怪小人冒失。”

武松瞥他一眼,道:“官人听我口音何处?”男子道:“我听二位声口,似清河阳谷一带。”武松点头道:“官人口音倒似密城。”

男子道:“敝姓赵。家住密城,如今客居青州多年,因回乡赶路,错过了年节。前日经过孟州,城中人心惶惶,官道城门又都戒严得紧,四处设哨盘查。不知二位来时可曾听闻,这般喧嚷,是何缘故?”

武松道:“我二人不曾经过孟州。”

那姓赵的官人正待说话,妇人将丈夫衣袖一扯,道:“丈夫,你敢是居官为宦的旧疾犯了?竟然盘诘起师父来,好不失礼。”

那官人道:“娘子,我岂是疑心师父。你不知晓,如今山东境内不平,不少强人落草为贼,占了山头,打家劫舍。如今看孟州盘查得紧,只怕前路有些蹊跷,惊吓了你。”

妇人道:“丈夫多虑。且不说你我并无不义之财,便是遇见盗匪,也匀些银两送他。如今年景,有人落草犯事的,若非给这世道逼迫得活不下去,谁又肯走到这一步?新春节气里边,休说这般扫兴设疑话语。”

姓赵的官人道:“便都依你。”转头分付家人烫酒上来。金莲听在耳中,心中却也说不清什么滋味,冲那妇人一笑。那妇人脸上微微一红,转过头去。金莲猛省,自家暗笑不已,心道:“是我孟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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