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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甚至连话都不屑于跟妻子说,方淑荷也察言观色不敢多话,每天跟丈夫说的话,也就是“您注意身体。”“母亲叫吃饭了。”“母亲让您回去休息。”这还是因为赵锦丰哀痛,不顾身体,婆婆让媳妇去提醒自己儿子,所以赵锦丰才听了劝。
方淑荷跪在灵前啜泣,一半是为了哀悼死亡的亲人,一半是为了祭奠逝去的爱情。
之后的很多年里,赵锦丰提起包办婚姻的妻子,总说,“我们之间没有爱情。她一个小脚女人,懂什么爱情?”
其实,他从来没有了解过妻子,也不许妻子走进自己的心里。方淑荷不是不懂爱情,她有过爱情。当知道订婚后,她让弟弟带着远远看过未婚夫的样子,那在一群学生中,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的,就是赵锦丰。听说他是很优秀的学子,先生们都夸赞的。方淑荷深深地自豪着,那个被别的学子仰慕地看着、围着的是自己的未婚夫呢。
此后的数年里,独守空房的日子,孤枕难眠的日子,她都靠着对爱人的思念挨过去。
但是现在,离人归来,爱情死去。丈夫冷漠的眼神,没有表情的脸,无不昭示着这个男人对妻子的万般嫌弃。谁还能再爱这样的丈夫。小脚女人也是有自尊的。
相见不如不见。
赵锦丰再回到京城后半年,婆婆打算到京城守着儿子生活。赵锦丰又回来一趟把母亲和妻子接过去,安顿在一个租来的房
子里。他自己住在学校附近的小一些的房子里,说是为了工作方便,他已经因成绩优异,留校当了大学老师了。
赵太太有儿子供养,有媳妇孝顺,日子倒也不难过。只是儿子和媳妇不睦,没有子嗣可怎么是好。
于是,在赵太太授意下,方淑荷对丈夫说,让丈夫纳妾,延续后代,可谁知,丈夫却不领情,反而讥笑她,“妾室是封建社会的产物,新道德讲究一夫一妻。你这个人,封建礼教荼毒至深!不可理喻!”
赵太太成日担心,但实际上担心多余。赵锦丰的才华是得到认可的,在新文艺圈子里也是颇有才名的。而且这才子还长得好,有才有貌,这就招人稀罕了。
尤其做了赵先生后,赵锦丰戴上了一副眼镜,显得愈发文质彬彬。大学里的女学生们对年轻英俊又潇洒的才子老师十分推崇,有一个大胆的女学生,就常常在课后问老师问题,还邀请老师去看新电影。
美貌的女学生符合了赵锦丰对爱人的幻想,新式女性,大胆追求爱情,不顾世俗礼法爱上自己,跟自己一起与封建包办婚姻做抗争。
赵锦丰这次先斩后奏,先是请了朋友们到公园见证了自己的婚礼,然后带着他自己认可的新娘,来见母亲,“母亲,这是林安妮,我的爱人,我的妻子。我们已经举行了新式婚礼,得到了朋友们的祝福,我希望您也能祝福我们。母亲总是希望儿子幸福的,对不对?因为封建包办婚姻,我这些年都很不幸。希望您这次能成全。”
赵太太还能怎么办?女子三从,她现在只有儿子了,就算是依着旧礼教,她也得听儿子的,“你高兴就好。只是淑荷这些年并无过错,她一直恭顺,替你尽孝,而且,她是为你父亲送过葬的,合了‘三不出’。你不能休妻,否则家乡父老会说我们赵家无情无义。”
“母亲,不就是多一口饭的事吗?反正您身边也需要人照顾,就留下她,我和锦丰商量过的。”林安妮笑着说。
林安妮开朗爱笑,但是赵太太不喜欢,她冷冷地说,“按着过去的规矩,你就是没名没分的外室。跑到我面前来当家作主来了?什么人!这是谁家的礼数!”
林安妮愕然,心说,她已经刻意笑着讨好婆婆了,这乡下老婆子怎么这般难相处。留下方淑荷也对,她是旧式女性,她贤德,让她伺候这恶婆婆吧。反正我有丈夫陪着,我有爱情,婆婆认不认,有什么要紧。
那之后,赵锦丰来看母亲的时候从一周两次变成了一次,赵太太气得大骂林安妮是“野女人”、“狐狸精”,
但是于事无补。
赵太太后来病逝,赵锦丰继续让人捎钱给方淑荷,妻子替他孝顺了父母,从名声上,他也不敢轻言休妻。方淑荷到了京城,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不要说洋文,连汉字都认识的不多。让她出去做女工,她小康家庭长大的女子,又拉不下脸。只好接受着赵锦丰微薄的生活费度日。
赵锦丰常常在报纸上发表文章针砭时弊,有段时间讽刺军阀,一时名声大噪、风头无两,但是却遭到了军阀的报复,被人打了黑枪,在医院里躺了几天后去世了。他的财产都留给了自己认定的妻子林安妮和他们的儿子,遗言没有提及原配。
赵锦丰一死,林安妮这边就不再给方淑荷生活费了。方淑荷的积蓄慢慢变少,没有办法,开始变卖婆婆留给她的东西为生。因为心情郁结,方淑荷早就身体不好了,她生病去世之前唯一的心愿就是葬回赵家祖坟。在她的心里,她嫁进赵家,生是赵家人,死是赵家鬼。
为了这个心愿,她求人找来同在京城的一个赵家族人,把最后的一点值钱的东西给人家,希望得到帮助。
然而,天真的女人不知道,她重病去世前的遗言根本没有人执行,甚至还被人嗤之以鼻。林安妮知道了,恨恨地说,“生前就连累我,老被人说是外室。死后,还要占祖坟的位置,做梦呢!”她给了那位赵家族人更多的钱,授意把方淑荷随便找个地方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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