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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老板……”他终于出了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木头,异常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谢……谢谢你。”声音微弱,含糊不清,带着一种极不自然的僵硬。
王姐愣住了,完全没反应过来。谢谢?谢什么?谢她让他拿走老王的工作证?一股荒谬感和被戏弄的怒火交织着涌上来。她没吭声,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神像淬了冰。
男人似乎并不在意王姐的反应,或者说,他根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空洞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幅虚假的金鱼画上,声音却渐渐清晰起来,带着一种诡异的、近乎呓语的调子:
“那个……生菜……谢谢你……想送我……我知道……你是好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组织着语言,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了一下,终于,那两道令人不安的目光,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聚焦在了王姐的脸上。那眼神极其复杂,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搅动着淤泥的死水,里面翻滚着浓得化不开的悲伤、痛苦,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
“但是……但是……”他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激动,“别信人!真的……千万别信人!”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抬起来,神经质地指向王姐,又指向周围那些投来好奇目光的食客,最后胡乱地指向虚空,仿佛那里站满了看不见的、充满恶意的影子。
“人!都是骗子!骗你的钱!骗你的感情!骗你的命!”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带着一种癫狂的控诉,“他们嘴上说一套,心里想一套!秤……秤是死的!人是活的!活的才最会骗!秤砣压不死人……人心……人心能把你活活压死!压进十八层地狱!”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喘着气,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奔跑,脸色由灰白涨成一种病态的潮红。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痛苦和疯狂的光芒交替闪烁。
“报应……都是报应……”他的声音忽然又低沉下去,变得飘忽不定,带着一种梦游般的呓语,“前世欠的债……今生就得还……逃不掉……谁也逃不掉……”他摇着头,眼神涣散开去,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景象,“蛇……对,蛇!蛇女转世……缠着你……缠着你……吸你的血……啃你的骨头……”
店里的喧闹声彻底消失了。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在收银台前手舞足蹈、语无伦次、满口疯话的男人。空气凝固了,只剩下男人粗重、拉风箱般的喘息和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蛇女”、“报应”、“还债”的破碎字眼。
王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阵阵麻。她看着眼前这个彻底陷入癫狂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非人的痛苦和恐惧,看着他指向虚空的、不断颤抖的手指……老王工作证的事暂时被这巨大的惊骇压了下去。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后背紧紧抵住了冰冷的收银机。
“先生,你……”王姐试图开口,声音却干涩得厉害。
男人似乎根本没听见她的话。他的情绪像是决堤的洪水,越来越失控。他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抖动起来,幅度越来越大,从手指蔓延到手臂,再到肩膀、整个躯干。他的喉间出“嗬嗬”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喉咙的怪响,脸色由潮红迅转为骇人的青紫。
“药……药……”他猛地抬起手,痉挛的手指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眼睛暴突出来,布满血丝的眼白占据了大部分眼眶,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窒息感,“肿瘤……三号床……药……天平……我调了……我调了天平啊!”他嘶哑地、用尽全身力气吼出这破碎的句子,每一个字都像带血的钉子,狠狠砸在死寂的空气里。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男人像一根被骤然砍断的朽木,直挺挺地、毫无征兆地向前栽倒下去,重重地砸在收银台前冰冷坚硬的水磨石地面上。身体落地时还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四肢扭曲成怪异的角度,然后彻底不动了。只有那件宽大的旧灰夹克,像一片失去生机的灰色落叶,覆盖在他蜷缩的躯体上。
死一般的寂静。足足过了好几秒,才有人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啊——!”
“天哪!”
“快!快打o!报警!”
店里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桌椅拖动声、碗碟碰撞的碎裂声响成一片。有人慌乱地掏出手机。
王姐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她眼睁睁看着那个几分钟前还在疯狂呓语的男人,像一座崩塌的沙塔般倒在自己面前。他最后那句撕裂般的嘶吼——“我调了天平啊!”——像带着倒刺的冰锥,狠狠扎进她的耳膜,穿透颅骨,在她脑海里疯狂回荡。
肿瘤……三号床……天平……调了……
这几个破碎的词组,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王姐记忆深处那扇尘封已久、沾满血泪的闸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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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丈夫老王,王建国,生前是市第三人民医院肿瘤科的药剂师!他工作严谨,一丝不苟,对病人极有耐心。可就在两年前,一个异常沉重的打击降临——他亲手配给肿瘤科三号床一位晚期女病人的化疗药物,被病人家属指控剂量严重不足!家属闹得沸沸扬扬,指责老王昧了良心,克扣病人的救命药。医院调查,药房的天平确实被人为动过手脚!虽然最终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老王所为,但巨大的压力和自责,加上病人家属日复一日的哭闹谩骂,彻底压垮了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在一个下着冷雨的深夜,老王留下了一封字迹潦草、充满痛苦和迷茫的遗书,从医院顶楼一跃而下……
遗书上写着:“我对不起三号床的病人,对不起这身白大褂……但我真的没有调过天平……秤……秤怎么会错?人心……人心才最会错啊……”
“莫信人……”这是老王遗书上最后三个字,也是他生前偶尔醉酒后,会念叨的一句醉话。
王姐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黑。她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全靠死死抓住收银台的边缘才没有瘫倒下去。她艰难地、一寸寸地低下头,目光如同灌了铅,沉重地落在地上那个无声无息的男人身上。落在他那件破旧肮脏的灰夹克上。落在他那只从袖口滑落出来、无力摊开的手上。
那只枯瘦、布满老茧和污垢的手里,依旧紧紧攥着一样东西。即使失去了意识,他的手指也痉挛般地紧扣着。
那正是老王的工作证!深蓝色的塑料封皮,上面“王建国”三个字清晰可见。证件被攥得变了形,封皮上老王穿着白大褂、带着温和笑容的一寸照片,被男人扭曲的手指死死按住,只露出小半张脸。
照片上那温和的笑容,此刻在王姐眼中,变得无比刺眼,充满了无声的控诉和令人窒息的悲凉。
警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地撕裂了夜晚的街道。红蓝警灯的光芒透过玻璃门,在饭店油腻的墙壁和惊惶未定的人们脸上疯狂地旋转跳跃,投下诡异变幻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未散尽的饭菜气息,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源自地上那具躯体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推门进来,表情严肃。店里短暂的死寂被打破,食客们像受惊的鸟雀,纷纷低声议论着,目光在警察、倒在地上的男人和脸色惨白如纸的王姐之间逡巡。
“谁报的警?”为的警察声音沉稳,目光锐利地扫过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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