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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3章 阴司钱白骨案(第1页)

大明成化年间,浙江绍兴府山阴县有一落魄秀才姓沈名墨,字玄章。此人祖上本是书香门第,父亲沈文远曾任湖广按察副使,因不肯同流合污,得罪了权贵,被人参了一本,削职为民。回乡后郁郁而终,只留下一间破旧的老宅和满屋子的书卷。沈墨自幼饱读诗书,十六岁便中了秀才,谁知此后连考六场乡试,场场落第。家产典卖殆尽,妻子刘氏也因贫病交加,前年撒手人寰,连个一儿半女都未曾留下。沈墨自此心灰意冷,索性绝了科举之念,靠替人写信写状纸糊口度日。

这年入冬,绍兴府连日阴雨,老宅的屋顶漏水不止,沈墨只得爬上屋顶修补。他搬开几片松动的瓦片时,忽然现椽子下面夹着一个油布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本书册和一枚模样古怪的铜钱。那书册的封皮已经黄脆,隐约能辨认出阴司杂录四个字,翻开来满纸蝇头小楷,记录的竟都是阴间鬼魂的琐事。而那枚铜钱通体乌黑,比普通铜钱大了一圈,正面铸着一个字,背面是些弯弯曲曲的符咒纹样。沈墨起初只当是父亲留下的旧物,随手放在书桌上,并未在意。

当晚沈墨在灯下翻看那本《阴司杂录》,越看越是心惊。书中记载了许多阳间闻所未闻之事——哪些人在阴间受了什么刑罚、谁人寿数几何、谁家阳寿未尽却因横死而成了孤魂野鬼……字迹潦草,似是一边观察一边记录的。沈墨读到后半夜,困倦难当,伏在桌上沉沉睡去。迷迷糊糊间,他听到一阵轻缓的叩门声。沈墨睁开眼,却见门外站着一个须皆白的老者,穿着前朝的服饰,面色和蔼地望着他。沈墨心中一惊,忙起身相迎。那老者拱手道沈公子莫怕,老夫姓陆,生前做过阴间的判官。公子手中那枚冥钱,是我当年遗留之物。沈墨低头看桌上那枚黑铜钱,再抬头时,那老者已经飘然进门,双脚竟不沾地面。沈墨这才意识到自己见了鬼,但见那老者面目慈祥,并无恶意,便定了定神,请教道老人家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见教?

老者叹了口气道沈公子,老夫此来,实有一事相求。十年前绍兴府曾生过一桩灭门惨案,城南绸缎商周家一家七口被人杀害,凶手虽然被正法,但那案子另有隐情。真正的主谋至今还在逍遥法外,更可恨的是,那冤死的周家幼女周云娘,魂魄困在周家老宅的地下密室中,至今不得解脱。老夫在阴司任职时曾想替她翻案,奈何位卑言轻,未能如愿。如今见公子得了这枚冥钱,可借此物沟通阴阳,望公子能助那云娘一臂之力。

沈墨听了,心中惴惴不安老人家,我不过一介落魄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管得了这等大事?老者正色道公子莫要推辞。那冥钱能让你见到常人见不到之物,也能让鬼魂在你面前现形。周家老宅如今已成了一处凶宅,无人敢近。公子只需夜半时分带着冥钱前去,云娘自会现身。至于其中曲直,她自会告知。说罢,老者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笺,递给沈墨这是当年周家案子的卷宗副本,公子看过便知端倪。沈墨接过纸笺,再抬头时,那老者已消失不见。沈墨猛地惊醒,原来竟是一场梦。但当他看向书桌时,桌上赫然多了那张泛黄的纸笺!

沈墨拿起纸笺细看,上面写着十年前周家灭门案的记录——凶手是一个叫马二的赌徒,供认因入室盗窃被周家人现,遂杀人灭口。马二被判了斩刑,当年便已伏法。卷宗末尾附着一行小字,却是那老者批注的马二不过是被推出来顶罪的替死鬼,真凶另有人在。那夜周家后门栓是被人从外面拔开的,马二一个外人如何能做到?况且周家金银细软并未丢失多少,若真是盗贼杀人,为何不取财物?此案疑点重重,然当时主审的绍兴知府刘文昭急于结案,竟草草定论。

沈墨反复看了几遍,心中狐疑渐起。他想起十年前确实听说过周家灭门案,当时整个绍兴府都在议论,但日子久了,人们也就淡忘了。那周家老宅他幼年时曾随父亲去过一次,记得是城南一座三进的大院子,后来听说一直空着,闹鬼的传言时有耳闻。

次日傍晚,沈墨揣上冥钱和卷宗,独自前往城南。天刚擦黑,他就找到了那座荒废多年的宅院。院门上的朱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灰白的木纹,铜环上满是铜绿。沈墨推开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响,在寂静的暮色中格外刺耳。院内荒草齐腰,蛛网遍布廊檐。他拨开乱草,穿过前厅,来到后面的内院。走到西厢房后面的夹道时,怀中的冥钱忽然出一阵温热。沈墨停下脚步,借着暮色仔细查看,现脚下青砖的缝隙比别处宽些。他蹲下身,用力扣了扣那几块砖,果然有空响。沈墨费了好大劲才撬开砖石,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下面黑漆漆的,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墨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亮,顺着石阶下去。这间密室不大,四壁都是青石砌成,角落里堆着些破旧的箱笼。火折子的光照到墙角时,沈墨浑身一颤——那里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定睛看去,竟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素白的衣裙,面色青白,双眼无神地望着前方。沈墨强压心中的惊骇,小声唤道周姑娘?那小女孩缓缓转过头来,眼中忽然有了光亮你……你看得见我?她的声音飘忽不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沈墨点点头,取出冥钱,那铜钱在幽暗中泛出一层淡淡的黑光。小女孩见了那铜钱,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十年了……终于有人来了……

沈墨蹲下身,柔声问她你是周云娘?当年这里究竟生了什么?小女孩抽泣着讲述了那夜的经过。原来周家灭门案并非外人所为,而是周家的大女婿赵文魁一手策划的。那赵文魁本是绍兴府衙的书吏,娶了周家长女周玉娘,婚后却嫌周玉娘嫁妆不够丰厚,多次向周家索要银钱。周家老汉周秉义看清了他的嘴脸,便不肯再给。赵文魁怀恨在心,又贪图周家的家产,遂勾结了三个地痞,在一个雨夜偷偷打开周家后门潜入。那夜周家的人全在熟睡,赵文魁指使地痞将周家上下七口全部杀害——包括他的妻子周玉娘!他本想制造盗贼杀人的假象,却又贪心不足,想等风头过去后以女婿的身份继承周家遗产。不料官府追查得紧,他只好推出了一个叫马二的赌徒做替死鬼,又用银子买通了当时的知府刘文昭,这才将案子草草了结。

沈墨听了,只觉得脊背凉那赵文魁如今何处?周云娘道他花了大半家产买通了关系,如今竟升了官,听说在京城某部做了郎中。我在这里困了十年,只因那赵文魁当初在这密室中埋了一样东西,我的魂魄便被那东西镇住,不得离开。沈墨问是什么东西,周云娘指向角落的一个小铁匣。沈墨过去打开,只见里面是一枚沾血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字。沈墨道这是赵文魁的?周云娘点头他杀人时不小心遗落的,后来想找回来,却怎么也找不到。这玉佩上沾了周家七口的血,又被他的血浸过,成了镇魂之物。他不敢让人知道,更不敢亲自来取。

沈墨将玉佩收好,对周云娘道周姑娘放心,我定设法替你周家讨回公道。周云娘含泪拜谢公子大恩,云娘无以为报。那赵文魁在京城户部任员外郎,平日常出入城南的望月楼。公子若要找他,需小心他如今手下养着几个亡命之徒。沈墨一一记下,又将那密室恢复原状,趁夜色匆匆离去。

回到家中,沈墨反复思量,知道仅凭自己一介白衣去状告一个朝廷命官,无异于以卵击石。他想来想去,忽然想起一个人——当年的绍兴知府刘文昭如今不知是否还在任上。翻看那卷宗,刘文昭在周家案后第二年便升了浙江按察使,后来因贪腐被弹劾,如今闲居在杭州。沈墨决定先去杭州找刘文昭套问当年的隐情。

次日一早,沈墨便动身前往杭州。到了杭州,打听到刘文昭的住处,就在西湖边的一座宅子里。沈墨登门求见,递上拜帖,那刘文昭倒是个随和的人,见是个书生来访,便请了进去。沈墨也不绕弯子,直接拿出那卷宗的副本,问起周家案。刘文昭接过卷宗,脸色顿时变了,沉默半晌,颓然道此事是我一生之憾。当年赵文魁送了我一千两银子,要我结案。我一时糊涂……后来我虽升了官,却日夜不安,那周家七口人……他忽然掩面痛哭起来。沈墨见他已经悔过,便说刘大人,如今赵文魁在京城做官,当年的事难道就这样算了?刘文昭摇摇头老夫如今已是废人一个,如何能与他抗衡?不过……他从书架暗格中取出一个信封,这里有我当年保存的一封信,是赵文魁写给我的亲笔信,上面提到了他买通马二顶罪的事。老夫一直留着,就是怕有朝一日……沈墨接过信,展开一看,果然是赵文魁的亲笔,字字句句都坐实了买凶顶罪的勾当。沈墨心中有了底气,向刘文昭道了谢,告辞离去。

沈墨回到绍兴,又去了周家老宅,将那玉佩之事告诉周云娘,并说周姑娘,我需带着这玉佩和信件上京告状,只是赵文魁如今势大,我须从长计议。周云娘道公子若要进京,云娘可一路暗中相护。沈墨笑道你一个魂魄,如何相护?周云娘道我虽不能现身,却可替公子探听消息。那赵文魁的身边,我能去得。

沈墨遂再次动身,北上京城。这一路他昼行夜宿,倒也平安无事。到了京城之后,他先找了家偏僻的客栈住下,然后去打听赵文魁的动向。果如周云娘所说,赵文魁如今在户部任员外郎,是侍郎王崇信的心腹,平日出入皆前呼后拥,一般人近不得身。沈墨思忖着,要告赵文魁,须先将状纸递到都察院。但都察院的御史们与赵文魁同朝为官,未必肯管这陈年旧案。想来想去,他想起柳景和——那日他在王家驱鬼时认识的柳景和,如今听说已升了刑部郎中。沈墨写了一封信,托人送到刑部柳景和处。

柳景和接到信,当晚便来客栈拜访。二人相见,自是一番寒暄。柳景和看了沈墨带来的信件和玉佩,又听沈墨说了周云娘的冤魂之事,沉吟道沈兄,此案干系重大。赵文魁如今深得王侍郎器重,若贸然告,恐怕反被其害。需得一击即中。沈墨问计,柳景和道那王崇信向来贪财,赵文魁替他做了不少敛财的勾当。若从这上面入手,先扳倒王崇信,赵文魁便失了靠山。沈墨点头称是。

接下来的日子里,柳景和暗中搜集王崇信贪墨的证据,沈墨则时常带着冥钱在夜晚外出,让周云娘的魂魄去赵文魁府上探听虚实。一日深夜,周云娘回来告诉沈墨,说赵文魁最近与一个叫孙七的江湖术士来往密切,那术士擅长炼制迷魂香,赵文魁想用此香毒害一个政敌。沈墨忙将此事告诉柳景和,柳景和大喜此事正好!若人赃并获,赵文魁罪责难逃。

又过了几日,柳景和禀报了刑部尚书,说有人举报王崇信贪墨巨款,又勾结江湖术士行不轨之事。刑部派了差役连夜查抄王崇信府邸,果然搜出大量赃银和几瓶迷魂香。王崇信被下了大狱,赵文魁作为其心腹也被牵连入狱。审讯之时,赵文魁起初百般抵赖,柳景和却拿出那封赵文魁写给刘文昭的亲笔信,又呈上那块沾血的玉佩。铁证如山之下,赵文魁终于低头认罪,供出了当年周家灭门案的真相。消息传回绍兴府,全城哗然。

这日沈墨在客栈中正收拾行装准备回乡,忽然屋中阴风骤起,周云娘的魂魄出现在他面前,满脸喜色。沈墨问道周姑娘,可是案子有了结果?周云娘含泪笑道沈公子,那赵文魁已被判了斩刑,秋后问斩。我周家七口的冤屈,总算昭雪了。云娘今日特来拜谢公子大恩。说着便要下跪,沈墨连忙扶住她。周云娘又道云娘此间心愿已了,将要前往阴司投胎转世。临别之前,有一物要赠给公子。她伸手一指,沈墨桌上的那枚冥钱忽然出一阵嗡鸣,钱身上的黑光暴涨,照得满室生辉。片刻后光芒收敛,那冥钱竟变作了一枚莹白如玉的铜钱,上面的符咒纹样也变了模样。周云娘道这枚冥钱如今已得了阴司之气,成了阴阳通宝。公子日后若有为难之事,对钱呼唤,云娘自会前来相助。说罢身形渐渐变淡,化作一缕轻烟,从窗口飘散。

沈墨拿起那枚变作了白玉色的铜钱,触手温润,再无异样。他对着窗口轻轻拜了一拜周姑娘,一路走好。

数日后,沈墨回到绍兴。那日他路过周家老宅,只见大门上贴了封条,有官府的人正在清理宅院。据说要将周家的财产还原主——周家还有一个远房侄子在苏州,官府已派人去寻了。沈墨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旁有人说话沈公子,别来无恙。沈墨转头一看,竟是那日在梦中见过的陆判官!那老者笑呵呵地站在他身旁,路人却仿佛看不见他一般。沈墨正要行礼,陆判官摆手道公子不必多礼。你这一番作为,不仅还了周家清白,也替老夫了了一桩心事。那周云娘是个有福之人,来世当投个好人家。沈墨问道老人家,你这次现身,可是还有什么事要交代?陆判官笑道老夫此来,是送公子一句话——你如今功德已满,那阴阳通宝虽好,却不可多用。世间因果,自有天定。公子若能放下心中执念,安守本分,自有福报。沈墨若有所思,陆判官又笑了几声,身形渐渐淡去,凭空消失在了人群中。

沈墨回到老宅,将那枚白玉铜钱小心收好。这一年他三十有五,孑然一身。经过这一番奇遇,他忽然觉得世间的名利纷争都变得遥远了。他不再替人写信写状纸,而是将老宅的东厢房改成了间小私塾,收了几个邻里的孩童,教他们读书识字。日子过得清贫却安稳。

冬至那夜,沈墨在灯下批改学生的课业,窗外忽然传来叩门声。他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女子,冻得瑟瑟抖,自称是逃难路过此地,想讨碗热水。沈墨心生怜悯,请她进屋坐了,又煮了一碗姜汤给她暖身。那女子喝了姜汤,面色渐渐红润,说话间露出一口白牙,笑起来甚是清秀。她自称姓苏,名唤晚娘,本是苏州人氏,因家乡遭了水灾,亲人尽丧,一路逃难至此。沈墨见她可怜,便让她在偏房暂住几日,等过了冬再作打算。

那苏晚娘手脚勤快,每日帮着沈墨洗衣做饭,又识得几个字,偶尔还帮着沈墨批改蒙童的功课。日子久了,沈墨心中渐生情愫。那日他去城东的集市买米,回来时却见苏晚娘在院中的桂花树下站着,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竟镀了一层淡淡的金光。沈墨看得呆了,那苏晚娘转过头来,对他笑了笑,那笑容让沈墨忽然想起一个人——周云娘那夜消散时的笑容。他心中一动,走上前去问道晚娘,你……可是有什么心事?苏晚娘低下头,沉默半晌,忽然道沈先生,我若说我是来还恩的,你信不信?沈墨心中一震,定定地望着她。苏晚娘抬起头,眼中泪光盈盈上一世我欠你的恩情,这一世特来偿还。沈墨怔怔地看了她许久,最终笑了不必还。你若愿意,留下来,便是此生最大的恩情。

那一夜,沈墨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一座开满桃花的桥上走着,迎面走来一个白衣女子,对他盈盈一拜。女子身后立着那位陆判官,正含笑朝他点头。沈墨正想上前说话,忽然听见有人唤他——他睁开眼,窗外天色微明,苏晚娘端着热粥站在床边,笑盈盈地道先生,该起了,今日还要上课呢。

沈墨看着她的笑脸,也笑了。那枚白玉铜钱静静地躺在书桌的抽屉里,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会出一声极轻微的、仿佛铃铛般的清响。

后来沈墨与苏晚娘成了亲,夫妻二人琴瑟和鸣,日子虽清贫却和睦。私塾里的孩子越来越多,沈墨的名声也渐渐传开,都说山阴县有个沈先生,书教得好,心肠更好。他一生没有再进考场,却桃李满天下。七十岁那年,苏晚娘先他一步走了。那夜沈墨独自坐在院中,看着天边的月色,轻轻摩挲着手中那枚白玉铜钱,低声笑道晚娘,这一世,是我欠你的。

铜钱在他掌中出一声极轻柔的回响,仿佛有人在天边轻声回答。

正是

阴阳虽隔恩义在,因果轮回总不差。

一枚铜钱通今古,善恶到头自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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