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谌定仍没有说话。
大王此时已知,使者刚入殿时的有礼不过是昙花一现,实质仍然傲慢而苛刻。面对这冷冷的沉默,大王暗暗吸了一口气,仍然面带微笑:
“说这些,并非是为了推脱。月宫保佑我们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进贡玉石是我们不可推卸的虔心与职责。只是去年突遇灾祸,国土飘零,国人离散,不得不集全国之力修缮家园,重整田地,没来得及提前备好十万担玉石,以至眼下实在无力供奉。当然,寡人与使者说这些,并非为了推卸今年的供奉,只是想与使者商议,能否容我们再缓缓,多给我们一些时间?”
“不敢耽误太久,只需再容我们两个月,待稻谷成熟,颗粒归仓,寡人即命全体国人进山,开凿玉石,那时,十万担必定一担不少,尽数供奉于上。”
“未知使者,意下如何?”
谌定必须开口了。
“既然贵国无暇,这十万担玉石不如就此免除。”
不论谌定说什么,都不如这一句来得让人绝望。大王当即一动。坐在谌定对面的老人失声道:“使者,我王并无推脱之意!”
谌定看着老人:“我是认真的。”
正因为他是认真的,才让人更绝望。大王看着谌定,这个青年人英俊而沉静,却强硬而冷酷。她微微垂目,心中发冷,却不得不飞快做出决定。
“虽说天降灾祸,人力无可奈何,但未能及时供奉玉石,终究是弊国之错。使者降临之前,寡人已筹措了三万担。这三万担是眼下弊国能凑出的所有数量,先行交付使者。余下的七万担,还容使者与月宫通融,再多给我们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弊国必将按时交付。还望使者受累包含通融。”
说着她起身走下王座,来到使者面前,神情恳切,深深拱手。
这样的礼节谌定有些陌生,但其中的哀求他看得分明。他已经清楚了事情的大概。可这月宫到底在哪里,追缴玉石这件事,是他一人即可决定,还是该与他人协商,这些,他一概不知。
情况不明的时候,拖延大概是最好的对策。于是他起身,同样拱手:“我会与月宫沟通后再答复您。”
有了这句话,大王及各位大臣终于略松一口气。
“多谢。”
在大王的亲送下,谌定走出大殿,回到了那个醒来的院落。
他将自己浑身上下检查了一遍,没有找到任何沟通工具,也不见任何行李,更没有所谓符节之类的东西,仿佛他这位使节是凭空出现。他走出屋子,站在大而平的庭院中,仰头看着天空。天空带着淡淡的白色云气,渺远无垠,望不到尽头。
庭院四周的廊下都站了人,见谌定抬头看天,一致深深的埋下了头。
到了傍晚,大王果然再度设宴,宴上准备了美酒,甜而微酸的滋味,确实让人沉醉。酒酣宴罢,谌定让人扶了起来。在大殿外的高台上,他站住脚,仰头看向天空,月光盈盈,明净如玉盘,静谧无声。侍从弯腰低头,将他扶回了院落。
第二天早上,谌定睁开眼,看到了熟悉的昏暗而空阔的房间。
这一日无事,大王没有恭候,除了一日三餐,无人敢打扰。谌定坐在屋里,或站在廊下,沉默静思了一日。
没有任何人联络他,他也没法联络任何人。一切都沉默无声,如同这宽阔的,被风吹过的庭院。
第三日早上,在侍从的恭请中,谌定再度来到了大殿。大王迎了上来,笑容依然阔达而平和,却隐隐多了几分紧张之色:“使者,如何,月宫可同意了我们的请求?”
看着眼前众人,谌定忽然明白了他能给出的最好的回答:十万担,一担不少,一担不差的,按时交付。
“使者?”见谌定不说话,一位大臣小心提醒。
谌定回过神:“月宫还没有回复,但你们既然没有那么多,就先交三万担吧。”
他知道,以月宫不同意的名义,坚持要求他们交十万担,是对他而言最为稳妥的回答。但看着面前这些殷殷的面孔,想到大王所说的那些话,他说不出口。
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微笑,没有人知道这是谌定的擅作主张,只以为看到了通融的希望。
“使者放心,这三万担,五日后的规定缴纳期,我们必将按时交付!”
之后的几日平静无波。谌定走出院落,走出宫城,看到了大王口中的国民。他们弯腰在田中拔草,他们一锤一锤夯击着堤坝,他们划着小舟在河道中穿梭,忙碌而安宁。
陌生,却美好的景象。
五日后的上午,谌定被请到了大殿所在高台上,站在这里,可以一览无余的看到下面的广场上,如小山般堆放的玉石。
阳光下,外表灰色的绿色石头隐隐闪烁着光芒。
“三万担,一担不少!”大王站在谌定身侧,如释重负。
谌定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这些玉石怎么交付给所谓的月宫,也不知道此刻他应该做些什么,唯有沉默。大王同样看着眼前的玉石山,静静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空气突然停止了流动,一切都变得滞重起来,好像这院墙突然高涨,把墙内所有都围了起来,而高空之上正有人拿着盖子要盖住这一切。谌定猛然抬头,天空中赫然出现了一艘灰色涂装的太空舰艇,庞大,突兀,无声无息,慢慢掩了过来。
谌定这一生,从未体会过什么叫荒谬,现在,他体会到了。
舰艇缓缓移动,狂风随之而起。在飘摇的狂风中,城内外所有人都跪了下去,除了谌定。他站在高台上,在剧烈的风中仰头直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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