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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壁画做最后的润色。
画好了一幅淡彩画。
她画的就是那天定寻猛然推开她那一刻她所想到的画面:古寺,雷雨,坐在佛堂前的书生和狐狸所化的美女。天雷降下那一刻,书生将躲在他怀中的求助的狐女扔在地上,它在惊恐之中现出了原型,云鬓钗分,花钿委地,散乱的裙裾下露出了狐狸尾巴,绣鞋也掉了,现出两只狐狸小小的后脚爪。
她还重新画了藏书楼天顶的草稿,将原来的水神和一众仙女修改成了象征水火的两位女神一同起舞,说是共舞,两位女神的姿态和眼神又隐含争斗。9012的人一看就明白了,这是datle嘛!周围的众仙女或持乐器弹奏,或随之蹁跹起舞,还有人偷笑,打闹,亦有不怀好意冷眼旁观者和偷偷模仿女神舞蹈动作的野心者。
高立臣来的那一天天气终于放晴。
瑶光依旧骑着马随他去近芳园不过这一次,她带着竹叶。
定寻本来微笑着,一见这阵仗笑意渐敛,可仍旧温言道:“高立臣你带竹叶姑娘去休息吧。”
瑶光随定寻去了佛堂,传功之前,先极恭敬地行了弟子礼。
定寻那双眼睛说不出喜悲,漆黑瞳子中有光,光转了一转,便收于神后,再抬眼时,一如当初在太清宫藏书楼初见时那样冷峻。
他先照例问了瑶光功课,查看进度,见她学习的速度一如从前,不像有所挂碍,心情更是百味陈杂。要是以师者而言,那有徒如此,自然该高兴。但若是以别的心态来看……那可就老难受了。他不禁觉着委屈,哦,我这几天过得焦心煎熬,跟更年期一样老想乱发脾气,你倒好,一点什么事儿不耽误。
再想想当时,他不顾身份追出去了,那么大的雨,我急得头顶要冒烟了,你可倒好,就近躲雨喝姜汤去了,我淋得和落汤鸡一样。淋雨也不是什么大事,可是老高他们都看着呢,我这面子上灰突突的。
瑶光哪里知道定寻那心思。就算知道了,也只会挑着唇角冷笑一声,那不是你自己作的么?
只见他也渐渐恢复了温和客气,她心中一叹而已。好在光哥我还有事业要做,江湖要闯。来吧,先学会你的本事再说。等我学会了……没准光哥我哪天以下克上呢,嘿嘿嘿。
这节课定寻教的是如何将紫府中的光团移入丹田贮存。丹田在肚脐下,光团入丹田后再次随气息运转周身,回到紫府,再储存于丹田,是为一大周天。
瑶光依言练习,练了几遍,问了几个问题,就告辞了。一句也没问原先说的学剑的事。
定寻怔了怔,微笑得已经极勉强,“好吧。七日后你再来吧。”
瑶光点点头,“我为丰荣公主画的壁画已经收工了,油壁班子也说好了,你这里何时可以开工?要不要做个仪式?”
定寻随口道,“我叫高立臣去办。待他收拾好,你就叫人来吧。”他说完,忽又想起来,“到时,你要……留在这里暂住,还是每日往返?”
瑶光说:“每日往返吧。穹顶壁画不比别的,徒弟们怕是只能观摩,前期帮不上什么忙,等我画上草稿之后再说。”其实,还是叫众人住下最好。三个大弟子会骑马,其他的小工和帮工们可不会。每天坐马车往返快四十里路呢,要是天气晴好还能忍忍,要是遇着下雨可麻烦了。
但如何分配众人工作她还没想好,穹顶的面积大约有十五平方米,倒是不大,但是,穹顶是凹面,别说徒弟们,就是熟练的油壁班子工匠恐怕也没几人有这种在凹面上作画的经验。
高立臣得知瑶光这就要走,还挺惊讶,“炼师何不留下吃了午膳,再走不迟啊?”
瑶光笑道,“早走晚走都是走。没事,我和竹叶出门前带好干粮了。”
高立臣偷觑他主子一眼,见他听到“干粮”时脸都气白了,不敢再多说什么,忙领人给她们牵马。
回去的路上,竹叶问,“娘子,我瞧着谭道长像是着了恼似的,你将人家怎么了?”
瑶光出了会儿神道:“谁知道呢?管他呢。”说着也生气了,“唉,你这丫头,说来也叫我一声师父,怎么,他着恼了,就是我将他如何了?啧啧。”
竹叶抿嘴笑道:“娘子,咱们可得说公道话啊,谭道长虽然威严,但向来极温和,对我这种小丫头都客客气气的,要说他主动惹了你,我可不大信。”
瑶光直翻白眼,“你懂毛线!就是他主动惹我的!”
两人正说着话,忽见远处一队劲马奔腾而来,马上骑士全都衣锦佩刀,瑶光忙和竹叶让到路边的柳树下停着。
这队骑士风驰电掣般从她们身边冲过去了,竹叶小声“哎”了一声,兴奋地低声叫瑶光,“娘子,娘子!刚才那队骑士里有我上次见到的郎君!”
瑶光满腹心事,刚才急忙躲进柳树下时又有一支柳枝正好缠在她发冠上,她正没好气地抓着一支柳枝解开,“什么郎君?”
竹叶脸红了,嚅嗫道:“就是,上次……唉,算了。就是个好看的郎君。”
瑶光解了半天也没解开勾住她发冠的柳枝,干脆将它折断了扔在地上,拍拍马脖子,“走吧,世上好看的郎君千千万,一个个走到你面前让你看,等你都成老婆婆了也看不完。”
回到住所,瑶光继续勤奋作画、认真练功。她要开个人画展,可得拿出百分之百的劲头来。
几天后,她为一副中型油画起好了型,画中是两个共舞的女子,一个是孟萱,一个是韩瑶光版。两人的舞姿是她按照孟萱送来那本册子中对于“涉江”“采莲”两支舞的描述想像的。她只见过孟萱两次,但孟萱给她的印象十分深刻,她一想到她,就想到风露轻愁的林妹妹,同样是袅娜风流,而韩瑶光版,她虽没见过,可顾影自盼,想像一个更加瘦削,冷傲,在近乎冷酷的外表下隐藏着一团炽热岩浆版的女子,那也就差不多了。
开始画这幅画时,瑶光将众弟子召于画室,示以整个创造过程。首先是草图,你要画的是谁,人物的肢体语言是怎么样的?他们是什么身份?他们当时在做什么?然后是神情。他们当时的表情如何?
她毫不讳言,自己这次要画的,是从前的太乐府双壁,韩令仪和孟令仪。
然后,她让学生们也画草图,一一展示,分析。
梁素功和陈问寒这时就显出与众不同的灵性和领悟力了。
梁素功提问:这两人共舞,是私下练习,还是在神宫太庙献舞?观舞者是谁?
陈问寒则问得更妙——这共舞,是要写真,还是意幻?
瑶光大为嘉许,对学生们说:“什么是虚?什么是实?眼见的就一定为实么?画哪有实的呢?任何艺术创作,都必然会受主观影响。即使是同一枝花,在同样的光线下,观者、画者的心境有差别,所画出来的画也会有极大的差别,给观画者的感觉更不同。重要的是你要问自己这些问题,然后一一解答,问得越多,你想到的答案越具体,你的画就更有细节。细节,是关键。”
之后自由活动,她画她的草图,弟子们可以观摩,互相参考,或者自己画自己的。
草图往往不止一副动态,记录了画者思考的过程。
正式作画,则是将这一过程一步步具体起来。
教学过程中,瑶光也会私下画点她喜欢的小东西。
狐女和书生的故事可没完结。
她又画了两幅后续。一幅,被打回原型的狐女坐在松林中的一个树杈上,它身上还穿着女子的香襦罗裙,可已经完全变回了狐狸模样,毛绒绒的脑袋上竖着两只尖尖的耳朵可还戴着簪环假发,它手中拿着本天书,认真在读,蓬松尾巴垂在身后,两只脚爪左脚压右脚,坐姿也还像人。在松林边上,是一座荒冢,墓碑已残,看不出原主是谁。
另一幅画中,狐女显然修习天书已有大成,它重新变回了人样,骑着高头大马招摇过市,脚上穿着一双小黑皮靴,腰间挂着宝剑,耳后垂着明珠,身着男装,梳高髻,挂凤钗,还戴着狐尾做的昭君套,可其时却是初夏时节,路旁杨柳如烟,池上芙蓉似锦,行人们对她指指点点,掩口而笑。但其中也有几个形容俊雅的书生,对这古怪张扬的美女一见倾心,魂不守舍看着她。
隆昌郡主爱这套画爱得发狂,问瑶光要了拿去装裱好,挂在她书房中日夜临摹,还撺掇瑶光道:“师父,你为何不写一本《狐仙传》?”
瑶光本来意兴阑珊,后来一想,这世间的狐仙故事,总是那个调调,狐狸在古寺破庙中遇到书生,从此就帮书生备考,给书生钱,陪书生睡觉!有的还替书生养娃、养老婆、养老娘、养全家……然后呢?当了书生的小妾都算比较好的结局了,还有的还得陪书生的上司睡觉呢!我去。这到底谁是妖精啊?书生才比较像吧?不然凭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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