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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立臣在回廊中转了两圈,心中郁闷出了,进了皇帝寝室。
立在门口的两个小太监正要比手势说皇帝还睡着,就听见皇帝问道,“是高立臣么?进来吧!”
高立臣走到卧床旁边,小太监们拉开床帐扶皇帝坐起来,在他背后放了一个引枕。
皇帝咳嗽了几声,对高立臣笑道:“老高,我也没想到这次生病会一病不起。”
高立臣心中酸楚,忍泪道:“陛下必能康复……”
皇帝叹口气,“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他一瞧老高这么个硬汉竟然在忍泪,目示小太监,小太监很快拿来巾帕等物。
高立臣抹泪告罪,“臣失仪了,陛下恕罪。”
皇帝又咳嗽几声,叫服侍的人都下去,怔怔看了会儿窗子,问高立臣,“你觉得,她会来看我么?”
高立臣心里一咯噔,支吾片刻,含糊道:“韩道长向来是有情有义的。”
皇帝看看高立臣,难掩失望,“也就你这个老实头,连句安慰我的假话都不会说。唉……”
高立臣只得陪笑不语。
皇帝静了一会儿,又说,“太子为人稳重,朝中暂无大事,大臣们,也都算尽心本分……”他说到这儿,咳然一笑,“多年前,我还曾腹诽韩尚书,已经如此富贵如此位高权重,为什么还要折腾,非要掺一脚,结果弄得自己身死名裂,韩国公子府风流云散,还连累了许多人,唉,近些年来,我也明白了。丽妃、娴妃虽有罪过,可罪不至死。但不处死她们,就会牵连到二郎,三郎。他们也都是我亲子,他们小时候我也曾抱过的,尤其二郎……唉,权势如虎,骑虎难下。先帝为我取名‘定洵’,唉,洵者,老实也!大概盼我这辈子老老实实的,我也确实一直老老实实的,可谁想到……便是你们,当年也没想到我会登大寳吧?”
高立臣能说什么,只得陪着叹气,“别说天下大寳,至尊权位,陛下,就是平民小户也多有这种事,不然为何大周律法规定嫡长子继承七成家业呢?”
皇帝像是觉得索然无味,叹了口气半天不吭声,他出了会儿神又道,“我才想起,我还忘了安排一件事。我死后,各藩属国必会派人来追悼,若是向帛琉岛国派人来了,记得派个人跟着回去,给季锋说,我早许他回来与父母家人团聚,别再固执了,这有什么呢?原是我派给他的差事,倒叫他骨肉分离,难回故土。若是他愿意叫子弟来大周长居,好好招待他们。”
高立臣应了声“是”,皇帝长长呼气,又咳嗽了一阵,“你叫方书宇拟旨吧,拟好了给我看。”
高立臣都应下,又劝皇帝,“陛下,您还是多休息吧。”
皇帝跟高立臣说了半天话,神困体乏,微微喘息,昏睡过去。
是夜,又发起烧。
翌日皇帝醒来,宣已告老五六年的太医院刘医正入宫看诊。
刘医正在太医院混了一辈子,退休时还是“医正”,连个院判都没混上,并非医术不济,而是说话实在令人厌烦,各宫妃子都不乐意叫他看病,只有几位太妃看重他。老太妃们宾天之后,刘医正基本就是混日子。
这时皇帝指名要叫他来,宫中诸人,还有前来侍疾的太子、昌王和两位公主都觉讶异。
刘医正问诊时,皇帝只留下高立臣与太子两人,叫其余人都到殿外去。
等刘医正诊完了两边脉,皇帝问,“刘医正,若你每日以针灸刺穴,辅以汤药,我可能活到五月?”
刘医正皱眉,寻思半天,老老实实道:“五月,臣不敢保证,四月,倒是有五六分把握,只要遵医嘱,到三月是妥妥的。”
太子大恸,几乎当即就要掉下泪,皇帝却极严厉地叫他,“为父为何要苦苦支撑?你难道不明白?哭什么?哭有用么?你该庆幸,现在四海升平,风调雨顺。”
太子立刻行礼,道:“是儿臣无能。”可说完这句话,依旧眼泪汪汪的。
皇帝再板不起脸,叫太子小名,“近芳,你来。”太子今年二十五岁,早已娶妻生子,可在父母眼中,依旧是孩子。
皇帝携着太子的手道:“不是你无能,是爹爹以为自己还能活个一二十年呢。唉,你以后若遇大事不能决断,先去问你端王叔。他心地善良,为人大度,又有才能,他像你这么大时已经平过南疆渤海之乱,还去过陇西赈灾除疫,见过许多民间疾苦,也知道底下官员的套路。若再不行,可问曹、方二人。西山大营刘启正,也是我的人。”
太子忍不住落泪,皇帝拍拍他的肩膀,“你去吧。从明日起,你替我问政监国。”
太子监国后,景和帝病情一度有所好转,宫中以贵妃为首,宫妃们日夜祷告,宣和公主还联合宗室女冠,在水月祠、明月道院、齐云道院和太清宫灵慧祠为皇帝祈福祝祷。
三月三时,皇帝虽未病愈,但仍然依惯例在宫中设宴,宴请宗室勋贵,文武大臣。许多人甚至觉着,景和帝会好转起来。
但没想到四月中旬,皇帝的病情再次严重,一度昏迷了近五日。
皇帝这次昏迷时,太子衣不解带侍疾,实在太累了,就趴在皇帝病床边睡着。
半梦半醒间,忽然听到皇帝喃喃而言,太子惊醒过来,只听皇帝迷迷糊糊,在念一句诗,轻唤了几声“父皇”,皇帝又沉沉昏迷了。
从这时到五月初,皇帝昏迷的时间倒比清醒的时间更长。
五月初六那天傍晚,皇帝忽然间清醒了,叫人为他沐浴修面。
太子惊喜交加,高立臣却暗暗去看刘医正,刘医正对他默默点了点头,两人都知道,这一次,怕是回光返照了。高立臣忙叫崔旺将几位大臣和端王、庐陵王、宣和公主等人都叫来。
皇帝特意叫人将他胡须都剃干净,还要了镜子看了一会儿,叹道,“幸好她没来。不然见到我这样子,老态龙钟的,嗐!”
高立臣笑道,“陛下着相了。韩道长跟臣说过,一片叶子,新生时有茁壮之美,变成落叶时,也有落叶之美。”
太子不解其意,忙去看高立臣,只见他做个手势,便假装没听到这些话。
过了一会儿,殿外有小太监道,“端王殿下来了。”
皇帝叫进,见了端王,端详他几眼道,“六弟,你也老了。可得好好保养身体啊。唉,我跟她说,要跟穆宗大圣皇帝比肩的,这可好,穆宗皇帝活到八十多岁,我只这一样就输了。”
端王哽咽难言,只握着皇帝的手道:“四哥……”
皇帝又说,“我把太子托付给你了。”
端王忍泪道:“必不负陛下,尽心辅佐太子。”
皇帝想了想,又低声说,“要是季承晦回来了,你可别去为难人家。”
端王哭笑不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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