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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大索六(第1页)

这一夜郭大友宿在了赵家,因顾忌着郭大友在,孟旷和穗儿这一夜也不曾一起睡。一来是身在赵家又有郭大友这个大男人在,她们实在不好意思过于亲密;二来孟旷伤尚未好全,穗儿不希望自己影响到她休息。她们这一夜也没有去寻白玉吟和孟暧交谈,各自洗漱,早早睡下。

孟旷睡前服了药,其中有安眠的成分,她这一夜很早就入睡了,一觉深沉。穗儿睡到半夜,被家宅院外的吵嚷声吵醒了,迷迷糊糊的能听见外面大批人马奔跑过的声音,起身着履,开了窗往外望,还能瞧见众多火把聚集在一起,将黑夜照亮的光芒穿过墙顶透射进来。她心想这次封城大索果然是来真的了,也不知那些躲藏在城中、各怀异心的探子们是否能躲过这一劫。

这一夜有一人难以入眠,便是赵子央。他一直窝在他自己的房内,坐在书案之后翻阅一本户部档案。这是他前些日子从户部借调带回家中的,他本无这权限,但因他的上司——山东清吏司郎中范禺名出差去了山东催征夏税,卢侍郎临时赋予他了代郎中的职权,可以调阅郎中权限的文档。他这些日子在整理去年的治河经费名目,调阅了不少黄河沿岸地区上报的官府开支记录,越是核对越是头大,这其中已经不是挪用的问题了,朝廷拨下来的治河经费几乎就不见了踪影,这几年治河几乎都靠黄河沿岸各地官府筹集民资,这一点在潘季驯潘工部的治河疏中都有明确记载。

今天郭大友提到了白玉吟的身世,赵子央突然想起来自己好像在山东的一则河道治理的上疏中看到过有官员引用了她父亲白先石的文章。但是记忆有些模糊了,他回来后耗了些功夫才找出来。

这篇疏文写于万历十年七月,由山东布政司右布政使李松上报,其中,李藩台罗列出这些年的辽东军费,并对圣上挪用军费库帑大肆筹办潞王婚事深感忧心。辽东都司一直是山东直管,山东和辽东,只隔着一个狭窄的渤海出海口,隔海相望。再加上山东还有个长岛群岛,距离辽东更近了,来往都非常方便。山东代管辽东,成为辽东的大后方,这是出于抵御北元的军事考虑,来自于太祖皇帝的智慧。

李松奏章中关于潞王婚事的资费清单异常详细,并专门提及了借白先石之调研而论,故可以确认他是看过白先石的上疏的。只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赵子央望着李松奏折之上无票拟无朱批,代表着奏折连最初的六科封驳这一关都没过,直接就被扣住了。赵子央不难确定这疏文或许从未曾打皇帝眼前走过,连内阁诸位阁老估计都无缘一见。

他将折子默然摔在了案上,靠于椅背之中。不禁开始怀疑起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在朝为官。他入官场也有好些年了,看到了多少的不公冤屈与黑暗倾轧,又看到了多少的怠惰惫懒与贪公肥私。朝政倾颓,官场黑暗,早已不复当初。万历十年时他卯着一股劲儿要金榜高中,好在朝为官,辅助张首辅推行新政。可如今十年过去了,前首辅早已不在,而他在这混沌的朝政深潭之中,如水面之上的浮游一般随波逐流,越发的迷失方向。

当年他与大表弟、二表弟一起读书,大表弟不是读书的料,但二表弟是他的知音,二人都有着相同的志向。他们都愿金榜题名,入前首辅麾下一展宏图。如今当真是物是人非,那样一个一片丹心的青年,却就这般在多方利益的明争暗斗中被摧毁了前程,不得不隐姓埋名,背井离乡。

“表哥,我朝之关键就在赋税民生,只有国家富起来,我们才有能力整饬军备,训练起一支百战不殆的大明之军,彻底荡平北元等外族的侵扰。唯有从赋税民生着手,切实改变当今的财政弊端,才是一切的关键。表哥,若要入首辅门下,咱们就得学这个,学如何让百姓富起来,百姓富起来了,国家就富起来了……”二表弟年轻昂扬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回响,一股寒凉之意却仿佛从赵子央的脊椎骨爬起,使得他周身起了鸡皮疙瘩。

他缓缓闭上了眸子,仿佛已经看到了一艘曾经无比华贵、意气风发的巨硕宝船,被腐蚀得千疮百孔,以再也难以挽回的势头逐渐沉没。两百年潮打风吹去,终究是驶向了日薄西山的帝国坟场中。

他一直坐到了天亮,终于提笔,在纸上写下六个字:尽人事,听天命。

……

一夜未眠的不仅仅只有赵子央,还有詹宇。他其实已经连续好几日不曾好好休息过了,天天带兵在城中搜捕,这几日几乎将靴底都磨薄了。

前一日,他在搜捕过程中正面遭遇了九指王,虽然不慎让其抢马夺路逃脱,但詹宇却信心倍增,他相信自己一定能逮住这个狡猾的家伙。九指王的大部分同伙都已然被捕,但詹宇认为他身边其实还有人手。前日晚间炸了南新仓,就是他们声东击西的把戏,他们一定还在谋划着什么。一口气派出去五个人焚烧南新仓,证明了詹宇的判断,九指王身边还留有鞑子精锐。

今日詹宇打算从南新仓一带先往北搜,抵达安定门附近后,再从东往西搜捕,重点在皇城周边范围和附近的高官聚居处,他怀疑这帮人是在打算袭杀朝中要员。

搜捕的过程进展不是很顺,他期间与不少也在城中搜捕的其他官兵相遇,交流之下,大家都无斩获。也不知这帮人到底使了个什么把戏,竟然藏在城中销声匿迹了。眼下朝中盯这件事盯得紧,詹宇身上的担子很重,他必须尽早将九指王集团全部逮捕才行。宁夏战事日益焦灼严峻,若是还任由这些鞑靼探子在城中胡乱生事,大明王朝的颜面何在?兵马司那些往日里只知道吃粮饷、玩美人,饱食终日混迹街头的指挥们终于必须得打起精神,全力以赴地投入搜捕了。

一路搜到鼓楼附近,詹宇恰好来到了自己家门前。望着自家的朱色大门,深宅大院,他蹙了蹙眉,拨转马头打算调头离去。但是却还是不巧,刚走到院墙根,恰好撞上一驾马车驶来,驾车的马夫一眼认出了他,高兴地喊了一声:

“表二爷,这么巧碰着您了。”

马车车帘掀开,车内一身着三品文官赤红官袍的年长尊者探身出来,望向马上的詹宇。詹宇叹息一声,不得不下马,上前行礼:

“甥外孙见过舅公。”

“宇儿啊,近来很忙罢。”车内的长者沉声说道。

“是,这几日我们在全城搜捕鞑子敌探。”

“再忙也要归家,知道吗?你娘这些日子一直在念叨你,你还有亲事在身上,尽快把事情办妥,然后回家准备成亲。”长者说话慢条斯理,却让人觉得无法抗拒。

詹宇抿唇,没有说话,只是拱手行礼。长者最后望他一眼,下了车帘,那车夫便驾着马车驶入了宅院之中。

詹宇目送他舅公入宅,不禁有些胸闷。他多想逃离这个家,可到头来还是被束缚在这里,徘徊多时无法离去。

他的舅公,乃是当朝吏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阁臣之一的张位张明成。詹宇的母亲是他的亲外甥女,并未外嫁。原因是詹宇外祖母,也就是张位的亲妹妹与她的夫婿均英年早逝,是张位将外甥女接到身边养大,他非常疼爱这个外甥女,不愿她外嫁,故詹宇的父亲乃是入赘婿郎,是锦衣卫中的大汉将军,是富贵名门中的庶子,故而詹宇自小就以张位甥外孙的身份在这宅院之中长大。他的父亲这两年被派往外地驻扎,家中至亲只剩下母亲,詹宇觉得自己就像是家中外人,舅公张位与他也并不是十分亲。

中城兵马司指挥的差事,是张位给詹宇安排的。十七岁时詹宇考取功名失利,张位就看出他随了父亲,文不能成而武可成,故给他安排了武职。詹宇一直想要自己闯出一番天地,奈何却如那如来佛祖掌中的孙猴子一般,始终不能脱离舅公的掌心。而如今甫一遇到舅公,张口便让他归家成婚,詹宇心中真是反感至极。他如今对灵济堂的孟大夫种了情根,根本不愿娶其他女子。他也不想借着婚事,如父亲一般飞黄腾达,只想脱离这个家,独自支撑一个小家,安宁度日。

也许,这次捉拿鞑靼敌探是他最关键的机遇,他必须把握住。念及此,他立刻清理杂念,专注心神,拨马继续指挥搜捕。

一路搜寻至入夜时分,宵禁已过,詹宇已经来到了五军都督府附近。老远的,他看到一驾马车缓缓驶来,那马车之后似乎缀着两个人影,但那两个人影在见到詹宇时突然一闪身,迅速拐入岔道离去。

詹宇心中起疑,暗道方才那两个人难道是在跟踪这驾马车?可他隔得太远,现在去追那两个人恐怕是徒劳,不若先看看马车中人是谁好了。

于是他纵马上前,横于马车前拦下马车,道:

“中城兵马司搜捕钦犯,请车中人亮面一会。”

那车夫愣了愣,但面上很沉着,并未起任何慌乱。他扭身掀开车帘,对车厢里的人道:

“大爷,兵马司的人查人,您露个面?”

“啊?兵马司?兵马司闹什么呢?这些日子乱哄哄的在城里跑,现在还查到老子头上来了。”车里人骂骂咧咧地探头出来,随即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隔得老远,詹宇都能闻得到。

望着眼前这个满面虬髯,醉醺醺的魁梧男子,詹宇不禁蹙起眉来,问道:

“来者何人?为何宵禁后酒醉夜行?”

“你不认得老子?老子是……嗝……中军都督府佥事,大将李如松!”那人打着酒嗝嚣张吼道。

李如松?这样一个醉汉居然会是如今冉冉升起的新将星?詹宇实在有些不信。

“不管你是不是李如松,宵禁夜行都不可许!”

“老子这不就到家了吗?还差几步路撞见你个愣头青,把我拦在家门口告我夜行,真是笑话!”李如松指了指不远处的中军都督府衙门怒道。

“大爷,您少说两句,今天真的喝多了。”那车夫劝道。

詹宇心想这家伙如果当真是李如松,还差几步路就到中军都督府,确实也冤枉,罢了罢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还要继续忙搜捕,没空与他纠缠,于是道:

“念在初犯,尽快归去,不得再犯!近日城中不太平,你们也不要无事出门乱逛,知晓吗?”

李如松指着詹宇还待再骂,却被车夫硬是劝了回去,车夫笑道:“晓得的晓得的,多谢军爷提醒,我家大爷这是访友迟归了,往后定不再犯。”说罢忙不迭地驾车马入了中军都督府。

詹宇望着马车消失在中军都督府大门后,不禁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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