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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钟荟第一次见到她此生的双生姊姊时,只觉得那是个让人一见之下便心生欢喜的小娘子。她院里的芦花母鸡阿花比主人有眼光,在停止下蛋两个多月後,破天荒地在这一日破晓时分下了个硕大无匹的双黄蛋。
大娘子姜明霜抵达时,钟荟正站在老太太院子里的大槐树下,手里捧着个细竹筐,仰头看阿枣摘槐花,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便看到引路的仆妇身後跟着一行四人,一个身着酱色布衣的中年妇人手挽着个肤色黝黑的小娘子,右手边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郎,身後还跟着个仆妇装束的嬷嬷。
那中年妇人生着容长脸,穿一身酱色的布衣,头发挽成个圆髻,看起来干净又爽利。她的穿着打扮还不如姜家的仆妇,可眉间只有些拘谨,并无卑怯之色。
钟荟略一想便猜到了来人大约是表叔母苏氏,上前道:“这位是表叔母吧?”
那引路的仆妇向二娘子行了个礼笑道:“可不是,”又不无得意地对那妇人道,“这是我们家二娘子。”
“二娘见过表叔母,表哥。”钟荟上前笑盈盈地见了礼。
“哟,好齐整的毛妞!阿年,表妹叫你来,咋不吭气。”妇人拍了拍那小郎道。
这小郎长得与他阿娘很像,还未褪去孩童的圆润,腮帮子有些微微鼓起。他一擡头,只觉得眼前那穿金戴银的小女童好看得晃眼,简直比他们那儿白云观里的仙童像还好看,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嗫嚅了半天,那表妹两字就是说不出口。
“逊逑狗歪儿!”表婶的雅言说得磕磕绊绊,一不小心骂人的土话脱口而出,也不知那二娘子听懂了不曾,自己也觉抱歉,尴尬地将手在衣摆上蹭了蹭,从衣襟里掏出个莲花纹的小金饼子,拉起钟荟的手往里塞,“阿婶木啥好物,你莫嫌弃。”
钟荟见她通身上下没什麽金银玉器,只有一根挽发的素银双股簪,这金饼子想来已是极重的礼了,推辞了一番接下来。
那饼子大约半两重,一看便是无名小铺子打的,钟荟不露声色地抚了抚那粗糙稚拙的莲花纹样,小心翼翼地收进腰间的木香花刺绣香囊里。
妇人方才一见姜家二娘那通身的打扮便知道自己备的礼太薄了,她头上戴的那支金簪起码二三两重,别提那上面还镶着好大一块绿宝石。她一早说了姜家是大户,半两拿不出手,索性添足一两,可她那抠抠索索的男人死活舍不得,道姜家娃儿多,一人一两莫不是要把家底送干净,如今後悔也来不及了,只能在心里将那上不得台盘的男人骂了个半死,眼下见那姜二娘并未露出嫌恶轻蔑,反而郑重其事地收起来,这才暗暗松了口气,一把揽过姜明霜道:“大娘,这是你阿妹啊!”
钟荟已经上前执起她的手微笑道:“阿姊,你总算回来啦。”
姜明霜先前一直在好奇地打量这个仙子似的双生妹妹,他们眉眼生得其实不怎麽相似,然而双生姊妹间大约有些说不上来的缘分吧,一见之下就觉得亲切,也报之以微笑道:“你就是我那一胎生的妹妹莫?”
少女生着张讨喜的圆脸,乌油油的头发梳成双丫髻,鬓发一丝不乱,拿桂花油仔细抿在耳後,发髻上插着支榴花金簪,身上穿了件银红七巧云纹蜀锦单襦衫,翠色罗裙,衣裳上的折痕又直又深,显然是下车前新换上的。
三老太太听到院子里的动静迎了出来,一见那妇人先是一喜:“阿珍你也来了!”那名唤阿珍的表婶与三老太太刘氏也是沾亲带故,赶紧上前来,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握住三老太太的手道:“老阿婶,您还和十几年前一个样!”
“老咯,”三老太太眼旁的褶子里都盛满了笑意,对姜明霜道,“大娘子,你已经不认得我老婆子了吧?”
珍表婶赶紧拉了拉她道:“娘子,这是你三婶婆。”
姜明霜一看就没学过正经的礼仪,胡乱行了个礼道脆生生地道:“三婶婆。”
“老太太已经盼了好久了,赶紧进屋说话吧。”三老太太一边说一边将衆人迎入堂屋中。
姜老太太见苏氏母子与大孙女同来,也是喜不自胜,不等大孙女行过大礼便将她从地上拉起来,上下打量一番,对苏氏道:“这些年多亏了阿珍你,将我们大娘养得这样好!”说着吩咐下人去请曾氏和各院的小郎君小娘子们。
“阿婶说的什麽话,是这娃儿自己招人待见。”说着慈爱地抚了抚大娘子的脑袋,姜明霜自然地在她怀里蹭了蹭,感情显是很好。
姜老太太见大孙女大方又和气,愈加满意,对那表侄孙招招手:“这是阿年吧,一眨眼这麽大了,你丁点大的时候阿婆抱过你,还记得莫?到阿婆这里来吃果子,莫拘束,就将这里当自个儿家。阿年他阿娘,难得来一回,多住些时日,赶明儿我叫人带你们在京成里四处玩一玩。”
那名叫阿年的小郎一听眼睛登时一亮,也是十分向往。
“还不谢谢婶婆,这狗歪儿一见贵人就跟哑巴似的!”苏氏往儿子後脑勺上拍了一下,推辞道,“阿婶,侄女儿把大娘送到就放心了,家里还有一堆事要操持,他阿耶一个人怕是顾不过来,咱们这就回了。”
阿年有些失落地垂下头,不过这孩子被教养得很不错,既不吵也不闹。
姜老太太板起脸道:“这麽来我可不高兴了,尽和你阿婶见外!”
可她好话歹话说了一箩筐,苏氏就是不松口,只咬定了家里有事,此次带上阿年也只不过叫他来认认亲,顺便来京城开开眼,回去便要跟个年老从京城回乡的帐房先生学算账。
钟荟不由佩服老太太的眼力,当年曾氏原想将大娘子送到城外的菊水庵寄养,是姜老太太看重那表叔表婶一家老实厚道,坚持将大娘子送去的。
姜明霜像是一株自如生长,未经过风霜的小树,浑身上下充盈着勃勃的生机,清澈的眼神中不见一丝阴霾,轻快的步履让人想起山林间的小鹿,她的雅言说得只比表婶苏氏好那麽一点,一开口就是浓重的济源乡音,钟荟有时甚至听不清楚她在说些什麽,但是那清脆的嗓音像山泉一样悦耳,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好感。
不一会儿曾氏和几个嫡庶子女也到了,钟荟见庶兄姜悔也在来人之中,不由有些诧异地望向姜老太太,只见她神色如常。
衆人又是一番见礼和寒暄。
苏氏没料到姜家子女如此衆多,惊出了一身冷汗,紧张地默默数着在场小郎君和小娘子们的人头,因着心里慌乱,数来数去没数清,只得硬着头皮,挨个给向她行礼的孩子发金饼子,好在那饼子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三岁的六娘子是在场孩子中最小的,发到她刚好是最後一个。
三娘子见那表婶和表哥身着寒酸的布衣,心中已是不屑,将那小而粗陋的金饼子拿在手里,嫌弃地撇了撇嘴,正要说点什麽,她阿娘暗暗捏了捏她的手,只得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不经意一擡眼,只见姜老太太正皱着眉目光炯炯地看着她,吓得赶紧转过脸去。
曾氏脸上挂着关切又温和的笑对姜明霜招手,姜明霜带着些疑虑看了看表婶,见後者对她点点头,这才朝着後母走过去。她在济源乡间听过许多後娘苛待继子女的故事,觉得眼前这个笑容慈蔼,举止优雅的年轻妇人与那些故事里张牙舞爪妖魔似的後娘很是不一样。
曾氏揽着她的肩打量个不住,口中连连道:“我们家大娘总算回来了。”她目光落在大娘子的衣裳上,她这後母当得十分尽心尽责,每一季都会叫人往济源送些新料子,姜大娘这身簇新的蜀锦衣裳却是用好多年前的老料子裁的。她在心中暗暗冷笑,她这婆母一向对苏氏赞不绝口,见天儿地夸她能干又本分,怕是想不到她竟是个背地里贪墨她孙女财货的假好人吧!
苏氏似是猜到了她心中所想,红着脸道:“大妹,这身料子还是前年个春天你叫人送来的,小娃娃个子蹿得快,又成天价在泥里滚,没的糟蹋了好料子,我就自说自话给大娘省了下来,将来好做嫁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黄麻布,双手捧着交到曾氏跟前:“大妹你这些年个叫人送来的衣料物件咱们都找识字的先生记下来,有些个也不知是啥东西,都画了圈圈,你得空好生对一对。”
曾氏原本想着如何将这妇人虚僞的面目揭开,给婆母好生看看,没想到她还真是个光风霁月的蠢货,只得将那块破旧的麻布一推道:“阿嫂说的什麽话,难道我们还信不过亲眷?我已叫人收拾了客房,你和侄子在我们家多住些时日,也陪陪我们老太太。”
苏氏与曾氏不熟悉,倒不好意思像方才那样坚辞,只得住了一晚,第二日一大早便带着儿子向老太太和曾氏辞行。
曾氏若有所思地打量了那腼腆的少年郎两眼,对苏氏道:“阿嫂家里有事忙,我便也不与你客套了,阿年难得来一次,连京城都没去过,不如让他在我们家待些时日,咱们家有现成的夫子,让他和二郎三郎他们一块儿读书,学记账也不急在这一时。”
苏氏犹豫了半晌,听说能跟着姜家小郎君一起听儒经先生讲课,不由有些心动,又见儿子一脸渴望,便老了老脸皮,一咬牙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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