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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星悦告别方家,坐在官道边上一个食肆里。
他的手中有两封信,是前不久收到的。
一封来自抛妻弃子攀高枝的爹,一封来自……他手指轻轻抚过上面苍劲有力的字迹,眼睛明亮又透露着欢喜,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到了胸口处……自然是心上人。
他本想一掌销毁他爹的信,不过没想到这老小子平步青云,官运亨达,竟已成了朝廷二品大员,实在是世道不公,叫这老混账混得风生水起。
不过好在苍天有眼,恶有恶报,老东西身染恶疾,已命不久矣,临终来信想要见他一面,补偿多年遗憾。
他本不予理睬,不过谁让心上人也来了信。
想到小哥哥的信,裴星悦的心情顿时沉重了起来。
京城之地,虽然繁华,却也复杂,小哥哥作为一个被养在外面多年的孩子,性格宽容温和,又善解人意,乍然回家,定然受到百般刁难,各种委屈。
这份信他已经看了许多遍,可谓倒背如流。
信中口吻虽然淡然,将一切轻描淡写,但字里行间裴星悦还是读出了这些年爹不认,娘不亲,兄弟姐妹一再迫害的辛酸苦楚,如今小哥哥面临着被赶出家门的窘迫,且多年造恶,身体虚弱,腿脚不便……他看着看着,心都要碎了。
若非此地离京路途尚远,裴星悦非得轻功化极立刻到达京城,围着人嘘寒问暖。
八年未见,书信少有往来,他一心练武,实在想念得紧。
想到这里,裴星悦解下腰间钱袋,点了点里面的数量,五十两纹银是一路护送方家小姐的报酬,除此之外只剩几个铜板了……
“客官,要来点什么?”这边小二取下肩上布巾,擦了擦桌面,笑问。
“来一碗阳春面,里面打两个蛋,一叠肉包,再来半斤卤肉。”裴星悦手头宽裕,不免犒劳自己。
“好嘞!”这一看就是个豪爽的江湖侠客,小二笑呵呵地便转身前去安排,但才刚走一步却被裴星悦拦了下来。
小二不解,笑容满面道:“客官还有什么吩咐?”
“卤肉……还是算了。”裴星悦说。
小二:“……好的。”
然而裴星悦依旧没有放行,只见他面色纠结,最终一番抉择后说:“包子也不要了。”
“啊?”
“蛋……也别打了,就一碗素面吧,几文钱?”
小二:“……”牵着马,明明衣着也不像是吃不起饭的人,还以为是个阔绰的主,没想到竟是个穷酸。
“五文。”
裴星悦于是数了五个铜板出来,小二拿到手里,兴致缺缺地走了。
裴星悦倒不是吃不起肉,实在是忽然考虑到小哥哥出自大户人家,又身有残疾,被爹娘赶出来,以后寻医问药、起居生活尽是用钱的地方,总不能让人跟着他委屈了,所以现在能省则省。
算算路程,从襄州到京城,赶一些的话大概十日可到了,也不知道小哥哥如今长什么模样,是不是还像少时那般,笑起来跟春风一样温柔好看。
这间食肆就在官道旁边,远远的可以看见襄州城门。
襄州乃是大城,有山南节度使坐镇,城中秩序相对井然,是以人口众多,商贸繁华。
不过裴星悦望着排着长队的城门,不禁纳闷道:“那些是从什么地方来的难民吗,怎么这么多?”
“唉,这不陕州大旱,半年没下雨了?如今这鬼天气又热,百姓们没办法,只得背井离乡找出路。”小二将一碗素面放在裴星悦的面前。
裴星悦疑惑道:“可是襄州离陕州不是还隔着一个沧州和澄县吗?”
“公子不知道呀?听说沧州关城门了,不愿收流民,澄县不知道,但情况应该也差不多。”小二说完长叹一声,作为底层小人物,看着这些流民不免带上感同身受的悲哀,“朝廷大老爷们不管事,赈灾不知道何年何月呢,如今人活着啊就靠运气,这日子,是越来越艰难喽!”
裴星悦来襄州走得是另一个方向,倒是第一次听说,他见官道上往襄州而去的百姓,各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拖着沉重的步伐,拼着眼底的一丝希望,尽可能地在走快,不禁心下沉重。
绕过一个沧州大城,光靠双脚不知道走了多少时间,更别说饥渴交加,满身疲惫,怕是一松懈就得病倒了。
不过这些人还是幸运的,至少襄州的城门还没关。
这时,小二又劝道:“公子若要进城,还是早些去,我们掌柜的说,流民只会越来越多,怕是不久襄州也得关了,今日是食肆最后一天,午后他也得带着家人进城避一避嘞。”
一旦吸收的人数超过一个城池的负荷,必然先保证城内百姓的生活,山南节度使这么做倒也不算错。
食肆里坐着的大多是走南闯北的旅人,不用小二多说,便知情况不对,匆匆吃完抹了嘴,就向城门走去。
裴星悦也牵上自己的马上路,然后坠在队伍的最末尾等待进城。
天气炎热,酷暑难耐,就算裴星悦有内力支撑,天生小火炉的他额头也不禁冒出了热汗,更别说这些千里迢迢而来的难民,一个个面色或苍白,或潮红,双眼凹陷,身体已是虚弱至极。
可城门放行的速度却很缓慢,等得人实在心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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