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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暑假的风吹乱了平静(第1页)

南肯辛顿的日子,像浸在温吞水里的茶,初时入口是暖意,驱散了过往的寒凉,可久了,便品出几分身不由己的涩,像茶底沉淀的碎渣,硌得人心头发紧。

郭楠廷待我,说不上不好。他为我铺陈的路,每一步都踩在“最优解”上——语言学校是伦敦排名前三的私立院校,圣马丁的短期课程更是多少学设计的人挤破头都想进的门槛。不过半年,我的英语已能流利对话,甚至能磕磕绊绊地与他那些学艺术史的朋友讨论毕加索的立体主义;时装设计的草图也渐渐摆脱了最初的生涩,有了自己的风格,那位以严苛著称的导师,某次点评作业时,竟指着我画的山茶花纹样说:“东方的浪漫主义,色彩很大胆,有灵气。”

我穿着他让人送来的衣裳,从羊绒大衣到真丝衬衫,永远合身且品味卓绝,连桑德拉都打趣说:“林小姐的衣柜,比伦敦百货公司的橱窗还精致。”出入那些曾经遥不可及的场所——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的音乐会、萨奇画廊的预展、切尔西的古董市集,举止间,连自己都能察觉到那份被金钱与环境雕琢出的、日渐自然的优雅。

桑德拉有时会捧着刚熨好的裙子,看着我感叹:“林小姐,您如今这气度,比那些从小养在深闺的千金也不差什么了。”我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眉目舒展、肤光莹润的少女,确实不再是那个刚从福建山村出来、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林茵茵了。像一块被埋在泥土里的璞玉,被人强行撬开粗粝的外壳,露出里面温润的光华,却也失去了原本扎根的土壤。

可我心底总有一处是虚浮的,像踩在棉花上,找不到踏实的支撑。这所有的一切——漂亮的衣服、昂贵的课程、体面的生活,都建筑在郭楠廷的“一时兴起”之上,像沙漠里的海市蜃楼,美则美矣,却没有根基,风一吹,就可能散了。

与哥哥家栋的通信,是我与过往那个真实世界唯一的纽带。我在信里永远报喜不报忧,只说自己找到一份很好的中文家教工作,雇主是位温厚的学者,待我宽厚,不仅给高薪,还允许我利用空闲时间去语言学校学习。我将郭楠廷每月给的“薪水”(其实更像零花钱)攒下来,除了留下极少的生活必需,几乎悉数汇了回去——家栋在大学里读金融工程,学费和生活费全靠奖学金和兼职,我知道他过得并不宽裕。

然而,汇款单上那对于学生而言堪称“巨款”的数字,终究引起了家栋的疑惧。他接连来了几封信,字迹一次比一次急促,字里行间充满了担忧,反复追问我的具体情况:“雇主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给这么高的薪水?茵茵,你别骗哥,是不是受了委屈,或者……走了什么歪路?”他甚至在信里说,要是我过得不好,就立刻回福建,他可以去打工养我。

就在这惴惴不安中,我收到了家栋一封字迹激动得几乎要跃出纸面的信。他说,他所在的大学与伦敦政经学院(LSE)有了合作交换项目,为期两个月的暑期交流,他凭借专业第一的成绩和拼死恶补了三个月的英文,硬是从几百个申请者里争取到了一个名额!信的最后,他用加粗的笔迹写着:“茵茵,哥要来伦敦了!到时候我们兄妹就能见面了!”

喜悦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我淹没。哥哥!我在这地球上唯一的血脉至亲,就要来了!我甚至开始盘算,要带他去吃伦敦最地道的中餐,去看大本钟和伦敦眼,去大英博物馆看那些来自中国的文物。可喜悦过后,一股冰冷的恐惧攫住了我——他要来了,他会看到我现在的生活:住在价值过亿的洋房里,穿着动辄上千英镑的衣服,学着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课程,身边还有一个身份显赫的“雇主”……我该如何解释这一切?他会不会以为,我真的像他担心的那样,做了别人的情妇,或者走了什么歪路?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家栋到伦敦的那天,我本来想亲自去机场接他,可郭楠廷说要带我去圣马丁见一位知名设计师,我只能让乔尼派车送他先去姑姑家。后来我才知道,他在姑姑家待了不到一个小时,脸色就变得铁青——姑父黄中雄对着他吹嘘我“攀上了高枝”,说郭楠廷是“印尼的糖业大王,有的是钱”;表哥黄大卫阴阳怪气地说“你妹妹现在可是贵妇了,哪还记得我们这些穷亲戚”;表姐黄艾伦更是添油加醋,说我“每天穿金戴银,住大房子,怕是早就忘了自己是从哪来的了”。

当乔尼载着他到发南肯辛顿这栋小洋楼时,我正抱着一摞刚画好的设计草图从楼上下来。看到他风尘仆仆地站在光可鉴人的门厅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和旧牛仔裤,背着一个磨破了边角的双肩包,与周遭精致的水晶吊灯、真皮沙发格格不入,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哥!”我丢下草图,快步跑过去,想抱抱他,却又在靠近时犹豫了——我身上的真丝连衣裙,与他的旧衬衫相比,显得那么刺眼。

家栋上下打量我,目光锐利得像刀子,从我梳得光滑的发丝,扫到身上那件质感一流的浅蓝色连衣裙,再到脚上简约优雅的奢牌高跟鞋,最后落在我手腕上那块郭楠廷送我的、并不张扬却价值不菲的手表上。他眼中的震惊、疑惑,一点点沉淀

;下来,最终化为一种深沉的忧虑,像乌云一样笼罩在他脸上。

“茵茵,你……”他喉头滚动了几下,后面的话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没能说出口,但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那天傍晚,郭楠廷回来了。他似乎早已从乔尼那里得知了家栋的到来,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态度客气却疏离,对着家栋伸出手:“林先生,欢迎。”家栋握住他的手,力道却有些僵硬,只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餐桌上,气氛微妙得能拧出水来。长长的红木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文伯特意做了几道福建家常菜,可家栋只是默默地扒着米饭,几乎没怎么动筷子。他只用那双审视的目光,一遍遍刮过郭楠廷,刮过这房子里奢华的陈设,刮过我与这一切看似和谐的融入,仿佛要从这平静的表面下,找出隐藏的不堪。

郭楠廷倒是试图找些话题,问及家栋在LSE的课程,谈论伦敦最近的天气,甚至提到了福建的茶。但他那种浑然天成的、居于上位者的姿态,以及言语间偶尔流露出的、对普通生活认知的隔膜——比如他说“LSE的宿舍条件一般,要是住得不舒服,可以搬来这里住”,都像一根根刺,扎在家栋敏感的心上。家栋只是敷衍地回应,语气里的冷淡几乎要溢出来。

饭后,家栋坚持要与我单独谈谈。在我的房间里,他关上门,转过身,第一句话便是:“茵茵,跟我回去。”

我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哥,回哪里去?”

“回中国,回福建!”家栋语气沉重,眼神里满是痛心,“这里不是我们该待的地方。那位郭先生,他们家是什么背景?我们是什么背景?天上地下!他这样的人,凭什么对你这么好?供你吃穿,还让你读书?茵茵,你太天真了!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他不过是没见过你这样的乡下姑娘,图个新鲜,玩玩的!等他玩腻了,你怎么办?你还能回到从前吗?”

“哥!他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想辩解,却发现言语如此苍白。我要如何告诉哥哥,郭楠廷虽然霸道、专横,却从未真正轻薄于我?如何告诉他,那些设计课程和艺术见识,对我来说是多么珍贵的机遇,是我这辈子都可能无法靠自己争取到的?

“不是什么?”家栋打断我,声音陡然提高,眼中是痛心疾首,“你看看你现在!住着这样的房子,穿着这样的衣服,你还记得我们家是什么样子吗?还记得爸爸去世前怎么教我们的吗?人穷不能志短!我们就算一辈子穷,也不能让人看低了!你现在这样,跟那些被人包养的女人有什么区别?”

“我没有!”哥哥的话像一把鞭子,狠狠抽在我心上,那些被刻意压抑的自卑、不安和委屈瞬间爆发,我声音带着哭腔,“我知道我们家穷!我知道我配不上这里的一切!可我在学习,我在努力变得更好!我想成为设计师,想靠自己的能力赚钱,想让你不用那么辛苦!这有什么错?难道就因为我们是穷人,就活该一辈子待在泥里,连抬头看看天空的资格都没有吗?”

“看看天空?你这是被人圈养在金丝笼里看天空!”家栋怒道,眼眶也红了,“茵茵,你醒醒吧!这笼子再漂亮,也是笼子!跟我回去,我们靠自己,一样能活出个人样!”

那是我与哥哥家栋第一次发生那样激烈的争吵。往日里相依为命的温情,在巨大的认知差异和深切的担忧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他不理解我为何贪恋这看似虚幻的繁华与机遇,只觉得我被金钱冲昏了头脑;我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固执地否定我所有的努力与改变,只觉得他不懂我对梦想的渴望。我们都认为对方不懂自己,最终,家栋摔门而去,留下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哭了很久。

就在这僵持不下、我心乱如麻之际,郭楠廷的四弟,郭焰廷,从巴黎来了。

与郭楠廷的冷峻、睿智、带着医学博士和艺术史学霸光环的沉稳(或者说傲慢)不同,郭焰廷像一团来自塞纳河畔的暖风,浑身都散发着艺术家的不羁与浪漫。他继承了郭家优良的基因,同样高大俊朗,眉眼间却少了几分郭楠廷的疏离,多了几分鲜活的笑意,头发微卷,穿着宽松的亚麻衬衫和牛仔裤,手腕上戴着一串木质手串,与郭楠廷永远笔挺的西装形成鲜明对比。他是来伦敦度暑假的,据说在巴黎高等时装学院学习,主攻面料设计。

他的到来,仿佛在这栋过于规整、甚至有些沉闷的房子里投下了一颗跳跳糖,瞬间打破了原本的平静。他对家族生意同样毫无兴趣,满脑子都是线条、色彩、面料和下一季的流行趋势,一进门就抱怨巴黎的天气太热,说伦敦的雾天更适合寻找灵感。当他知道我也在圣马丁学习时装设计后,立刻拉着我去书房,翻看着我的草图,眼中迸发出真诚的赞赏,丝毫没有郭楠廷那种带着审视的目光。

“茵茵,你这个色彩感觉太好了!”他指着我一幅灵感来自家乡雨后茶山的画稿,画稿上用了深浅不一的绿色和点缀的白色,像雨滴落在茶叶上,“大胆又和谐!有没有考虑过用丝绸尝试一下这种渐变?巴黎有一家老作坊,能做出这种晕染效果,下次我带你去!”

我们有着共

;同的语言,从巴黎的左岸咖啡馆聊到伦敦的复古集市,从迪奥的新一季高定聊到山本耀司的解构主义,从中国的苏绣聊到欧洲的蕾丝工艺。在他面前,我不用背负“中文老师”那尴尬的身份,不用时刻警惕自己是否言行得体,是否符合“郭先生”的期望。我可以纯粹地做一个追逐梦想的学生,分享创作时的喜悦,也倾诉遇到瓶颈时的困惑。

郭焰廷毫不掩饰他对我的好感。那是一种阳光般的、直白而热烈的欣赏,不含任何暧昧的猥琐,只有对同类的认可。他让人为我搜集了近两年所有的《Voue》杂志,会在我对着设计稿发愁时,陪我一起查资料、找灵感,会在我和郭楠廷因为某个观念不同而陷入冷战时,插科打诨地调节气氛——比如他会故意说:“二哥,你这医学博士怎么跟个老古板一样?茵茵的想法多好啊,你不懂艺术就别瞎指挥!”他还会真诚地夸赞我:“茵茵,你穿自己改的这条裙子真好看,比秀场上那些模特更有灵气,你身上有那种东方女孩的温柔,又有不服输的劲儿。”

我并非木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目光中的温度,那是一种让人安心的、平等的尊重。而这一切,显然也落入了郭楠廷眼中。他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该去实验室就去实验室,该看文献就看文献,可我能感觉到,当郭焰廷围着我转时,他周身的气压会变低,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会变得更加深邃难测,偶尔落在我身上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不悦。

有时,郭焰廷会邀请我一起去诺丁山的复古市场淘布料,说那里有很多老面料,能找到意想不到的灵感;或者去泰特现代美术馆看展览,说那里的当代艺术能打开思路。郭楠廷从不明确阻止,但总会以各种理由“恰好”同行——比如他会说“我正好要去诺丁山附近的书店买本书”,或者“泰特现代有个医学与艺术的特展,我想去看看”;要是他没空,就会派文森特跟着我们,美其名曰“保护安全”。

于是,常常出现诡异的三人行场面:郭焰廷谈笑风生,走在我身边,与我讨论着布料的纹理或画作的内涵;郭楠廷沉默地走在稍后几步,偶尔发表几句一针见血却往往煞风景的评论——比如看到我对着一块印花布料心动时,他会说“这种面料容易褪色,不实用”;而我,夹在兄弟二人之间,左边是煦日般的温暖,右边是寒冰般的沉默,还要时时担忧被家栋知道后更深的误解,心里像被好几只手拉扯着,疲惫不堪。

哥哥家栋的反对像一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郭楠廷沉默的掌控与时而爆发的霸道,让我感到窒息;郭焰廷阳光般却让我无所适从的热情,又让我陷入了新的迷茫……这几股力量交织在一起,拉扯着我,让我进退两难。我那刚刚在伦敦稳定下来、看似走向光明的未来,骤然间又陷入了情感的漩涡与亲情的拷问之中。

我这朵努力想要在陌生土壤里扎根的茉莉,在突如其来的风雨中,摇曳不定,不知道该倾向何方。而那最初在伦敦雨巷发生的撞击,带来的涟漪,早已扩散成了我无法掌控的、复杂而汹涌的暗流,将我卷入了更深的未知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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