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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暗门在哪儿。虽然现在这里多了很多书架,整个大厅的布置都改变了,但是天花板上的裂纹不会变——我记得很清楚,那扇门就在那块长得像蘑菇的裂纹下面。
我把暗门的方向指给奈特。他点了点头,不再与我交谈,转身朝那一边的管理员们走去。他背对着我,我只能看到他朝管理员们招了招手,好像又说了什麽。那些人便露出疑惑的神色,犹豫着朝他聚集过去。书架前的人变少了。我抓住这个时机,矮身往桌子底下一蹲,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我屏住呼吸,绕过书架,绕过那些专心阅读的人们,绕过暂时注意不到我的管理员,像在夜里的屋檐下蹦跳着跑过的小猫,朝天花板上的裂纹走去。胸腔的心脏跳得飞快,我每迈一步它就跳得更快。终於,那块蘑菇形状的裂纹出现在我头顶的正上方。我停下来,视线转向前方的墙壁和书架;书架上只摆着一本书。
我又四下一望,没有人看着我。周围空空荡荡,管理员们都聚集到奈特身边去了。我悄悄直起身来,伸手拿下书架上的书,「咔嚓」,墙壁裂开笔直的缝隙,门打开了。我看到了那条熟悉的走廊。
趁着没人注意,我一头钻进暗门里。暗门在我身後悄无声息地合上,走廊顿时一暗,只剩下天花板还散发出的微弱的光芒。我借着微光朝前走去,越是往前,四周越是让我感觉诡异和陌生。这里的天花板一直是这麽低的吗?那些窗户去哪儿了?之前来的时候,走廊角落也有那麽多灰尘?伊摩的哥哥说过,这栋建筑是用「信仰」和「誓言」做的,是非常稳定的材料,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毁坏。可是我发现墙上出现了细碎的小裂痕,像蜘蛛网,还有隐隐约约的冷风从缝里灌进来……春天已经来了,这墙壁外面是什麽地方,为什麽还在吹冷风?
很快,我走到了书库门口。满脑子的疑问暂时缩进了海底的石缝里。那个女仙说过,图书馆里藏着这个世界所有问题的谜底,那麽这些问题应该也能在这里找到答案。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我还不认识字,现在我已经长高长大,能拿到书架最上面的书,也能读大段大段的文章了,一定能把书里的答案都找到。我吸一口气,推开书库的门,抬头朝上望去,却发现满屋子只剩下空荡荡的书架。
书库空了,书本消失不见,高大的书架空虚地矗立在原地,好像被吃剩下的大鱼骨头。
那些书都去哪儿了?被搬到大厅的书架上了?可是那里的书并不是我以前见过的那些。我大步朝前走去,在大鱼的骨架间穿行。所有的书架都是空的,什麽都没剩下,树桩没有了,树洞也没有了;我失去了路标。又走了几步,我看到房间那一头的墙壁——这里只是间普通的空屋子,甚至不会随着我的脚步朝前拓展。
我停下来,抬起头——幸好,天花板依旧是我熟悉的样子,透明的玻璃承接了积雪,和明亮却冰冷的冬日阳光。伊摩的哥哥说过,这个房间和整条走廊,都是大祭司亲自制作的,她把这里的时间锚定在某一点,不管外面世界的岁月流转,四季变迁,这个房间永远都会停留在那一刻,安静,恒定,就像一个段落中的句号——
一片红叶乘着风轻盈飘落,落在透明的天花板上。
我一愣,看到天花板的积雪开始融化,雪水朝四面八方流淌。然後,更多的红叶丶黄叶,飘飘荡荡地落下,沉沉堆积。这些叶子是乾枯的,色彩却鲜艳至极,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如同铺满鳞粉的蝶翼。
这里的时间发生了变化,锚点被从那个冬日拔起,埋入某个不知名的秋天。耳边传来一声接一声乾涩的闷响,我循声扭头,看到身旁离我最近的书架消失了,稍远处的也是,紧接着,另一侧的几组书架也「呼」的没入地面。转眼,我面前的书架几乎少去一半,四周的墙壁连连逼近,整个房间仿佛被摺叠起来,我就像被关进一个小盒子里。
怎麽回事?因为时间的变化了?在当前的这个秋天里,书库的规模只有这麽大?
我还没从困惑中回过神,视野隐约一暗,头顶似乎有阴影掠过。我再次抬起头来,看到一只乌鸦在透明的屋顶上空盘旋。
……不对,不是乌鸦,是一只通体漆黑的勺子,它正漫无目的地滑翔徘徊。它的翅膀完全舒展开来,几乎比我的手臂还长。它是从哪儿来的?
我不过多看了一眼,那勺子好像一下子感应到了我的注视。它蓦地在半空悬停,漆黑混沌的身躯中投来一道视线。那里明明没有眼珠,我却感觉要被那道目光击穿,像有极薄极利的刀片刺入骨缝里,挑开神经,划破肌肉,我顿时打了一个寒颤。
同一时间,勺子发出一声粗嘎的鸣叫。它发疯似的冲向我,然而「咚」的一声,玻璃天花板如屏障般把它挡下。勺子没有退却,它更疯狂地撞击,天花板接连发出「咚」「咚」的震响。我害怕极了,扭头就要逃跑,然而馀光掠过的瞬间,我发现头顶上方的景色再度发生了变化。
那些落叶被翅膀鼓起的气流吹开,天花板出现刹那的空白;转眼,又有纤细的藤蔓不知从何处婉婉探来,攀援而上,生出嫩叶,开出小花,互相缠绕成一张柔软的网,头顶的阳光也随之变得温柔和煦。耳边又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我转过头,看到身边的空间变大了,无数书架拔地而起,仿佛竹笋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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