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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寒星最终没能把拒绝的话说出口。
或者说,在他内心的最深处,有一小块地方,其实并不想拒绝。
“露营”……这两个字对他而言,太陌生了,陌生得几乎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梦幻色彩。他听着边炀和许墨兴致勃勃地讨论要带什么零食、玩什么游戏,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很多年前,妹妹被养母刘娥带着去县城回来后,炫耀般地拿出色彩鲜艳的包装袋,里面是酥脆的、带着甜香的饼干,还有那个会发出音乐的塑料玩具。
他当时只有在一旁默默看着的份,手指蜷缩在破旧的衣角里,心里是说不清的羡慕,还有一点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涩。那是“城市”的味道,是“玩耍”的味道,与他无关。
他十八年的人生,几乎被“农活”和“挨打”这两个词填满了。记忆的底色是灰暗的黄土和永远也干不完的活计。直到六岁,那个叫“上学”的机会像一道微光透进来,他才勉强拥有了半天可以喘息的时间。但代价是,每天天不亮,当别的孩子还在温暖的被窝里时,他就必须爬起来,踩着冰冷的露水去喂那几头总是哼哼唧唧的猪,然后踮着脚在灶台前做好一大家子的早饭,再去收拾那片永远也除不尽杂草的菜园子。只有等刘娥检查满意了,鼻子里哼出一声,他才能抓起那个冰冷的馍馍,跑去学校。
放学从来不是解脱。等待他的是另一轮无尽的活计。家里的饭,十二岁以前,他偶尔还能在桌角分到几筷子清水煮的白菜,寡淡得几乎没有油星。十二岁以后,连那几片菜叶子也没了他的份。他的晚饭,固定成了一个干硬的、能硌疼牙的馍馍,有时候甚至是前一天剩下的、已经微微发馊的。
玩耍?那是多么奢侈的一个词。他的童年里没有玩具,没有游戏,只有永远也挥不完的锄头和扫帚,以及身上新旧交替的淤青。
所以,当边炀不由分说地替他答应下来时,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我真的不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十八年来对“正常生活”、对“快乐”的隐秘渴望,像一株挣扎着从石缝里长出的幼苗,在此刻遇到了第一缕或许可以称之为“阳光”的东西——朋友的邀请,集体的活动。
诱惑是真实存在的,巨大得让他心跳都漏了几拍。去看看京都的郊外是什么样子?去体验一下传说中的露营?哪怕只是作为旁观者,只是安静地坐在一边看着别人笑闹……那种场景,对他而言,也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他犹豫着,沉默着,内心的天平在沉重的过往与微弱的向往之间剧烈摇摆。过去的阴影警告他远离人群,但心底那点从未熄灭的对光明的渴望,又让他舍不得彻底推开这扇突然打开的门。
边炀看他不再强烈反对,只是低着头沉默,便当他默认了,高兴地又拍了拍他的肩:“这就对了嘛!放心,跟着我,保证好玩!”
陆寒星抬起头,看了看边炀真诚而热情的脸,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还在兴头上的许墨,最终,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那动作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心,也带着一丝对未来未知活动的、怯生生的期待。就这一次,他对自己说,就放纵这么一次。
那个晚上,因为许墨这个“同乡”的出现,以及随后边炀插科打诨般的活跃,宿舍里难得地充满了轻松愉快的气氛。三个年轻人天南地北地聊着,虽然主要是边炀和许墨在说,陆寒星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被问到才简短回应几句,但他心里却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暖融融的快乐。那是一种被接纳、被纳入某个小圈子的归属感,驱散了他惯常的孤独。
许墨离开后,陆寒星拿着洗漱用品去了水房。冰凉的水扑在脸上,稍稍平复了他有些亢奋的神经。回到宿舍时,他发现灯已经熄了,只有窗外路灯微弱的光线透进来,勾勒出室内大致的轮廓。旁边上铺传来边炀均匀而深沉的呼吸声,已经睡熟了。
陆寒星借着那点微光,看着边炀四仰八叉、毫无防备的睡姿,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浓浓的羡慕。这种“没心没肺”、倒头就能睡着的本事,是他永远也学不来的。他总是需要很长时间,在黑暗里反复咀嚼着过往与现实,才能艰难地入睡。
他轻手轻脚地脱掉外衣,像一只谨慎的猫,爬上了自己的床铺。狭小的上铺空间是他的小小王国,也是他最有安全感的地方。躺下后,他并没有立刻入睡,而是习惯性地摸出了那只屏幕有细微划痕的旧手机。
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略显苍白的脸。他的手指在通讯录上滑动,几乎没有犹豫,快速地找到了“陆祯”的名字,然后,点击,删除。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仿佛要借此斩断与过去某一部分令人窒息的联系。
做完这个动作,他顿了顿,指尖不由自主地又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头像——“江晚舟”。朋友圈依旧是那条冷淡的横线,显示着“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他什么也看不到,却还是盯着那空白的界面看了好几秒,眼神里有些许茫然,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期待。最终,他退出微信,关掉了手机屏幕。
世
;界重新陷入昏暗与寂静。他将手臂枕在脑后,在上铺辗转反侧,目光透过窗户上方的一小块玻璃,望向深邃的夜空。今夜天气很好,能看见几颗稀疏的星星,在都市霓虹的映衬下,顽强地闪烁着微光。
他望着那些遥远的星点,思绪飘忽。今天发生的一切——与许墨的相识、边炀的热心、即将到来的露营邀请,都像投入他沉寂心湖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圈涟漪。这涟漪带来了短暂的快乐,也带来了更深的不安与对未来的迷茫。
他就这样静静地望着,很久,很久,直到眼皮越来越沉,窗外的星光在视野里渐渐模糊、融化,最终被睡意彻底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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