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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那个惊鸿一瞥的现任东厂提督姓甚名谁,又是不是他熟识的历史人物。他想再问,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短促的呼哨声,阿明脸色一冷,二话不说,就跳出了窗外。看着呼呼灌风的窗子,郑由之有些愣神。外面的风带着杂乱的植物香味,木头味、泥土味,在这样的味道里,他好像才真正对这个世界有了实感——这里与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的确完全不一样。郑由之前半生大部分时间都在跟应试教育做斗争,知识面不广,对历史与穿越的了解并不多。既然大巴车坠崖之后,他从2018年来到了……明朝是公元几几年来着?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他再坠一次崖,是不是就能回去了呢?只是,除了坠崖外,不知道还需要满足哪些条件,温度、湿度、经纬度,也许一个条件代入错误,就会满盘皆输。生命只有一次,他又没办法控制变量。而且,现代的他大概率已经死了,变成了一堆灰,他就算凑巧满足了穿越回去的条件,回去之后没有身体,还是一死了之。横也是死竖也是死,在这里死,回去也是死,成功了是死,失败了更是死。郑由之揉了揉太阳穴。他脑子里乱乱地堆满了各种想法,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响起了一阵乐声,像是笛子的声音。他鉴赏不出什么,只觉得吵。锦衣卫,东厂,锦衣卫,东厂。这具身体是锦衣卫,但锦衣卫却要杀他。锦衣卫想要借他的死,找东厂的麻烦,但他只是区区锦衣卫百户,难道靠那么一句引导舆论的话,真的能对东厂造成什么根本性的影响吗?在现代社会看来,人命是天大的事情,封建社会却未必。他非权非贵,在某种程度上,也许根本够不上这个时代的“人”的标准。或者说,有什么他参不透的前因后果?照此推测,其实东厂并不必在乎他的命。死在东厂就死好啦,东厂弄死个王公贵族都像弄死蝼蚁那般简单,何况一个锦衣卫?那么,为什么那个阿明却说她被派来“保护”他呢?前几天睡得太多,这会儿根本不困。郑由之拖了张椅子坐在窗边愣神,脑子里思绪杂乱,一会儿想老妈,一会儿想开学报到,一会儿又想,自己从前总觉得活着找不到什么意义,现在想来,还是二十一世纪的人生活太好,纯粹闲的,他现在略有所感,活着最大的意义,就是活着。他在这儿,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过二十四小时。耳边的乐声不绝。他看着外面天色泛白,又看着太阳逐渐升起。一整个晚上没挪窝,郑由之正站起来踢了踢腿,尝试着去推门,没想到,门居然没锁。刚要出去看看外面,突然听到窗子那里发出了一阵拉杂的撞击声。扭头看去,阿明急匆匆跳进了屋,把外开的窗扇带得撞了墙,落下时又没防备郑由之拖到窗边的木椅,这才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不过,阿明丝毫没放在心上。她瞥了一眼歪倒的椅子,直接坐到了桌子上,自顾自给自己倒茶。灌了两碗凉茶,她才看向门边的郑由之。“你要出去?”她问。郑由之不动声色地把迈出去的一只脚收回来,干巴巴笑了两声:“从昨晚开始,好像一直有笛声。”“那是埙。”她坐在桌沿上晃腿,“昨夜督公并未回府,所以只有一人吹埙,若赶上督公回府,这一整个西院的侍妾男宠百八般武艺一齐上阵,闹腾一晚上,可够受的。”她嘟嘟囔囔的,显然是深受其苦。郑由之吓了一跳。刚才推门看了一眼,是一个环境清幽的小院子,他还当提督府的人好心,原来这是侍妾男宠们住的地方。“原本西院的差事我不想接,可最近师兄们都忙得很,他们本也不愿我来看顾一个男人……”阿明话实在太多了,电视里的暗卫,不都是冷冰冰的不爱说话吗。阿明闲极无效,突然露出了坏心眼儿的笑来,她上下打量了一下郑由之,说:“我看你这姿色平平,怕是当不成我们府邸里的男宠。要是你没有那献媚讨好的本事,想要好好活着留在提督府,就要被送去净身咯——”她睨着郑由之,像只踩着老鼠尾巴玩弄的猫似的,想看他惊慌不知所措的模样。天知道,那些男人们听到净身这词时,面如金纸的狼狈模样有多可笑。阿明其实不太明白这有什么好怕的,她只是觉得那些男人的样子好玩有趣。审犯人时,最喜欢用这套说辞吓唬人。可不知怎么,那个锦衣卫的脸色却不同寻常。不像是害怕,当然也算不上高兴。郑由之用那种意味不明的眼神看了阿明好一会儿,才慢慢说:“你在吓唬我吗?”阿明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郑由之说:“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什么第二次!”阿明对他不循常理的反应气到了。“你好像觉得这个世界上最令人害怕的刑罚就是净身,”郑由之看着她,“为什么?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可怕,你为什么将此作为一个撒手锏似的。”阿明歪了歪脑袋,十分不解地打量了郑由之一会儿,问:“你真的不怕吗?还是在装腔作势?”郑由之摊了摊手。阿明更加费解了。“不可能!你装的吧,怎么可能有男人不怕?”“我不是不怕,而是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怕。也许你说往我眼睛里滴辣椒水我会更害怕一些。”郑由之说,“我不认为净身会比滴辣椒水、拔指甲、剁手剁脚什么的更可怕,因为我不认为那二两肉能高于人本身。”阿明打小就是万人捧着,哪儿受过这气,谁敢像这样堵得她哑口无言?她跳下桌子抽出了刀:“别以为我听不懂,你说这话无非是在笑话我!”见阿明小孩心性,一时忘形,放松了一些,忘记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郑由之不住地后仰躲着刀,“诶诶,小孩姐,冷静!杀了我,你可没法跟你们督公交代!”郑由之几乎要被那把大刀砍断一截儿头发了,这时,一道救命的声音喝止了她。“阿明。”她闻声便单膝跪下,“属下见过督公。”门外有刺眼的阳光,被一个高大的身影遮了个七七八八。终于得见这位东厂提督的真面目,一点都不像郑由之想象中的宦官模样。高瘦的身形,骨相凌厉,丹凤眼,眼皮薄薄的,那目光却锐利得像能照透别人。腰封束着深红色的马面裙,别了一柄金刀,上位者的气势。郑由之不自觉地躲了一下视线,心想着该怎么下跪。学那个阿明的样子吗,还是单膝跪地,还是抱拳,或者是伏地磕头?这位督公好似并不在意似的,在郑由之犹豫间,他那双鹰一样的眼睛看着他,似笑非笑的,仍旧是那一把微哑的嗓音,“好一个不害怕,希望你不是装腔作势、逞口舌之快。”郑由之连忙装作被吓得腿软,无状地胡乱跪在地上,说:“督公赎罪。”地面好硬,膝盖好疼,好恨封建陋习。“带他去换衣服。”这位督公吩咐随侍的太监,随后用下巴朝郑由之示意,骄矜傲慢的模样,“叫什么。”郑由之仰头看着他,心脏不安分地乱跳起来,他默念,被吓的被吓的,他已经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了,但声音还是抖着,“回督公,小字由之。”马甩刀东厂生存指南第2条:阿明是中立npc,她不会伤害你。不,阿明会伤害你。不要惹恼她。4,075字06-02郑由之怎么可能知道这锦衣卫姓甚名谁,只能用暂且将真名假托“字”敷衍着,日后若被这位督公发现他说的不对,也不至于没借口。辜闳摆摆手,便撩袍子坐在了正堂,似乎只是随口一问而已。阿明十分有眼力见,从随身的袋子里拿出了一个小巧的紫砂壶并一个玉质茶盅,着人取水泡好了茶。待从也听从他们督公的吩咐,摆弄了郑由之好半天,给他束发,又一层一层地穿衣服。那衣服华丽得过分,纹样繁复,阳光照上去,修衣服的丝线还闪着不同的颜色。可谓是五彩斑斓的黑。穿戴好衣服,那位督公放下茶盅,上上下下打量郑由之好几眼,突然笑了起来,说,“甚好。”他笑得那么开心,似乎郑由之这幅打扮真的很令人开怀。郑由之低头看看裙摆,看不出有什么问题,不过是极尽奢华的一套衣服,环佩叮当,腰间的带子镶满了宝石,就连发冠都沉甸甸的。花枝招展,顶多像只开了屏的孔雀罢了,有什么好笑的。见他们督公笑了,奴才们也像是松了口气似的,上行下效,一块也跟着乐起来。其中属阿明笑得最欢畅,边笑边跺脚。“今儿不骑马,把先帝赏的那辇抬出来。”说完,他朝郑由之走过来,走近了,能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冷冰冰的铁器味,让郑由之想起那些骇人听闻的酷刑手段,手脚有些发冷。这时,那位东厂提督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红木盒子,细长的手指在里面沾了几下,在指尖揉匀了,低头在郑由之的嘴唇上抹了抹,随后又在两颊蹭了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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