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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由之也一次次被惊醒。这几天他一直睡不好,晚上总睡不着,于是过起了美国时间。被噩梦惊醒时已经是傍晚了。郑由之拢着被子坐在床上发呆。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去亲了辜闳一口呢!单纯想耍流氓吗?明明那么害怕他,怕到连续做了好几天噩梦。怕他,却又馋他!唉,这几天晚上,每天都去藏书阁,双鸣却一直不在。也不知道他到底忙什么去了。要是双鸣在,说不定还能开解开解他,帮他分析一下。不过,反正眼看就要天黑了,今天再去碰碰运气吧,不知道双鸣今晚会不会去藏书阁。没承想,被禁足很久的阿明猫着腰摸了进来。她出场从来都是惊天动地、耀武扬威的,这会儿终于老实了,一点动静没敢弄出来,轻手轻脚偷偷摸摸关了门,才终于长舒一口气,伸了个懒腰,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凉茶。阿明赶紧“嘘”一声,顺便瞪了他一眼,“看不出来吗,我偷跑出来的。”“憋死我了,再不出来透口气,你就等着去给我收尸吧。”她碎碎念,“咱俩明明是同伙,凭什么只禁我的足!”阿明不小心声音大了点,赶紧一缩脖子,降低音量。“什么同伙,明明是你硬拉我去的,我顶多算从犯。”阿明才懒得跟他掰扯主犯从犯,她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这阵子她被禁足,偏偏其他师兄们又都很忙,派了最木讷最不爱说话最铁面无私的二师兄看守她,根本没人能陪她说话,闷都要闷死。幸好尚文书院的人被抓,人手不够,今晚二师兄也被叫去帮忙了。她这才能偷溜出来。“唉,早知道上次就不拉你去凑热闹了,为了那次夜戏,错过了一场更大的热闹,我怄都要怄死了。”郑由之一时没反应过来,问她:“什么?”“就是尚文书院的那些人啊。”阿明歪着头,一派天真地说着最可怕的话,“你不知道吗?他们被抓来了我们这儿,十几号人呢,听说一个新提拔上来的役长想了个好法子,把他们折腾得够呛呢。真可惜,那场面没能亲眼看看。唉……真是后悔。我以后肯定记住,不能什么热闹都去凑,不然就要错过更有意思的事情啦。”阿明后半段在说什么,郑由之统统没有听进去。他觉得浑身都在发抖,牙齿打战,脑子中几乎有个机械零件被卡住了,一顿一顿,颅内充斥着扰人的低频噪音。阿明有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有时候,他觉得阿明心智可能都还不到十岁,理解不了人类高层次的情感。他想不透,为什么阿明可以这样漠视人的痛苦,这样丝毫不敬畏生命。东厂的人都是这样的吧。因为习惯了?辜闳也是这样的吧。阿明终于注意到了由之的不对劲,用胳膊肘戳了戳他,“诶,你怎么了?”“凑热闹?”郑由之的话说出口,他发觉自己很不寻常地冷静,语气沉沉的。“不然呢?”阿明不明所以。“你不害怕吗?”“害怕什……”阿明说到一半,突然了然地“哦”了一声,说,“你害怕啦?难道你见到那些人了?吓到了?”阿明云淡风轻的样子更让由之出了一身冷汗。阿明甚至有空嘲笑由之:“胆小鬼。怕的话就躲在屋里别出门啊。”由之说:“我不是害怕,只是作为人,看到这样泯灭人性的酷刑,这样残忍的场面,难道连最起码的怜悯都没有吗?看到他们的样子,难道只把这看作供人观赏的热闹吗?你今天处在有权伤人的位置,难道就不担忧某一天也会沦落到任人摆布的地步吗?如果有一天辜闳这样对你,你……”阿明打断了他,她冷哼一声,“我明白了,你觉得东厂行事残忍。好像你们锦衣卫多么纯良似的。”由之仍旧一言不发地看着她。阿明难得认真地说话:“我不害怕酷刑,是真的。酷刑本身不吓人,因为该害怕酷刑的,是恶人。因为做了坏事该罚,没做错事、或者从没想过要去做坏事的人,为什么要害怕?”她说:“你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你同情尚文书院的那些人,你就跟天下那些酸书生没什么两样,光想着自己,自私自利!你不想想,那些被他们残害的穷苦人!你要是那些人!那些人的家人,只怕会嫌刑罚过于轻了!”阿明声音越来越大,“我们东厂的一个姓石的,他一双小妹,当初被他找到时,两个人凑不出半副尸骨!是我给她们收敛的尸骨,整理的遗容!你知道那是什么惨状吗?你知道那石小兄弟当时什么表情吗?你同情那些人?你知不知道,我们的人,把整个尚文书院掘了个遍,没有一寸土地不埋着尸骨!没有一副尸骨不凄惨。”尚文书院最为人称道的就是那满园的花草,即便是极难成活的花,在这里也是大片繁盛。人人只以为杏坛之气亦能滋养草木,花草也偏爱听诵书声,谁知道真相却是,可怜人的血肉滋养了世上最美最繁盛的花。原来这尚文书院是一个攀附官员的魔窟。他们垄断了书生向上爬的通道,勾结上官,举荐依附他们的考生。一年接着一年,官场上都变成了错综复杂的尚文系。而那些穷苦人家的男孩女孩呢,成了他们维系利益链条的祭品。“你这么害怕,我才不明白呢!难道你做了什么恶毒的事,怕受罚?物伤其类?”阿明继续说,“你残害别人,别人问你讨回来,给你用点刑,你受点痛,这不是应该的吗?杀人犯凭什么要别人不对他用刑啊?这不公平。”阿明睨着由之。由之有些哑口无言。这些天,脑子里混混沌沌的,他被吓蒙了,一直没有悟到关窍。现在被阿明一下子点醒了。他才意识到,自己或许一直以来都对辜闳存在着偏见。虽说总会被他吸引,对他好奇,可潜意识里,他带有一种先入为主的成见——东厂提督一定是没有人性的,一定是草菅人命的,一定是滥用刑罚的。“滥用刑罚?谁跟你说督公滥用刑罚?世上的人都知道,督公最重律法,谁都有可能滥用刑罚,但我们督公一定是照章办事的。”由之居然把心里想的话嘟囔出来了。他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又心想,阿明动不动就说世上人都知道,实际上,世上人根本不知辜闳。由之有些赧然,说:“是我太偏狭了……”阿明不屑地鄙视着他。由之突然又想到,刚才阿明说尚文书院。怪不得一直觉得耳熟。他想起来了,这不就是那次辜闳以为他要向他举荐人时,提醒他不要扯上关系的那个书院?世人不知辜闳,未见得是不知。牵涉进尚文书院中的人何止这么十几个?即便没有直接参与过他们的龌龊勾当,天下读书人有谁能说完全没有受教于尚文书院,完全没有受教于聪尚文出院出来的人?那些书生人人自危,却不谨小慎微地躲藏起来,反而要这样铺天盖地地扭曲事实。日后的史书中,或许真的会按照他们口中的“事实”记载。也许他们不是不知道辜闳,是太知道如何书写历史了。阿明训了由之半晚上。三分之一是大道理,说些治国用典之道。看得出来,阿明对治国策、朝堂局势、制衡之术都是很有一套看法的。剩下三分之二,当然全是对郑由之的嘲讽和辱骂。郑由之是难得一见的好脾气的人,但饶是这么好脾气,也被骂得心头火起了。但那火没来不及烧旺,他就羞愧起来,愧于自己的辜闳的误解,羞于自己看事情的片面。那火也就很快熄灭了。马甩刀东厂生存指南第13条:严肃更正第6条,藏书阁不是安全建筑。图书管理员若发出少年声音,则安全,若不是少年声音,赶紧跑,不要回头。若不幸被追上,强吻他可激活明朝有色狼冠军奖励【辜闳的小蜡烛】ps:未获得冠军者不适用,若您没能获得冠军,强吻会直接触发死亡条件。(柚子已经成功获得冠军。因为只有他一个人晋级总决赛了。)2,789字06-14消失了好几天的双鸣终于舍得出现了。不过,他好像心情不太好,说话阴阳怪气的。由之问他:“这几天忙什么呢?怎么没来?”双鸣半呛不呛地说:“你不忙,不也没来?”由之挠挠头,他来了呀,每天晚上都来。不就只有被阿鸣教育了一通,他惭愧了一通,的那一个晚上没来嘛。“听阿明说,尚文书院的那十几个人被抓,你们人手都不够了,你也是去忙这个了吧。”双鸣没回答是也没回答不是,而是说:“你不来,是被这事儿吓的?”由之说:“不是,我不害怕。”双鸣嗤笑一声:“说得倒是好听,我就不信你不怕。你怕得都站不住了吧,怕得见到辜闳就哆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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