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辜闳这人,面上什么都拒绝,也不给承诺,心里却什么都盘算好了。回府之前,辜闳又带由之登上了帝陵东边的一个孤峰。峰顶上,立着一个孤零零的碑。孤峰山顶处风吹气散,不是个安坟立碑的好地方。碑上没有刻字,不知道是谁葬在这里。大概不是长辈,可能是朋友吧。因为辜闳的确像一个老友那样,倚在无字碑上。他久违地表现出无事一身轻的样子,去过帝陵之后,他似乎真的放下了身上担负着的很多东西。风吹起他的头发,袖子,衣角,他轻轻闭了闭眼睛,让风尽情地扑向他。辜闳说:“这是一个好地方,陪着先帝,望着都城,还能守着大明的江山。”由之心念一动,“守着江山未必只有在都城朝堂中这一条路,俗话不是说运筹帷幄之中,不如决胜千里之外吗?”“哪里有这句俗话?”“有,”由之仔细想想,好像这句话本身不是这样说的,但是他底气还是很足,“而且你想啊,江山江山,不就是江河山川,黎民百姓,都城中那区区一点人,怎么算得上‘黎’与‘百’呢?你想要让百姓过得好,起码得先真正去看看他们的生活,而不是高坐台阁,看地方官员呈上的文书中写的众生。”这说辞是郑由之早就想好了的,就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能劝说辜闳放下都城的一切,跟他去浪迹天涯,顺便逃跑。由之不光准备了这一句,辜闳要是想跟他辩论,他后面还有好几层逻辑等着呢。可是,辜闳说:“好,那我们明日就出发吧。”“就算你放不下都城中……”由之没反应过来,甚至继续顺着自己的话劝说下去,“什么?”由之简直不敢相信,辜闳怎么答应得这么爽快,难道是先帝显灵了吗?现在倒要换他犹豫了,“明天,是不是太仓促了?”“那就后日。”后天就不仓促了吗?是差这一天两天的事儿吗?“辜闳,我不是在开玩笑。”“我也不是。我也很想去看看山川湖海,你不也想吗?”辜闳迎着风,大拇指轻轻磨着那无字碑的尖角,“那就去。你陪我,或者我陪你。”3,408字07-23时间虽仓促,该安排的事情辜闳一件没落。府中和朝堂中的事情都吩咐好了,临行的前一晚,辜闳叫来了阿明。阿明要给他行礼,他阻止了。还亲自把她带到座位前,让她坐下。阿明觉得今天的督公很不一样,她说不上来,明明穿着与此前一般无二的便服,但似乎身上那种很冷硬、很紧绷的东西都悄悄化了。督公之前很像一根被拉满了的弓弦,经过他时,都会听到那种拉紧到了极限而发出来的震颤着的嗡鸣。今天却……像是佛堂前的烟,又静又轻又无拘束。“阿明,这些年,你一直跟在我身边办事,我自问,该教给你的,都已经教全了。”辜闳几乎算得上慈爱地看着阿明,“你也学得很好,只是有两点,一是你太傲,看不起他人,太高看自己,故而容易在一些你自认为稳操胜券的事情上出纰漏。这一点如果你改不掉,日后可能会栽一个让你永生难忘的大跟头。”督公今天这样反常,阿明还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事情。没想到还是教训她。她其实还是没听进去,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这些话,督公以前也经常说,但这么多年了,她也没栽过多大跟头啊。如果不算上前一阵子在水牢受罚那件事的话。“再一个,你太浮躁,做事情不细致,也听不进别人的话,唯我独尊。”辜闳说,“或许真的到了你栽过跟头的那一天,你就知道行事该如何思而再思,慎之又慎了。”阿明想不出自己能栽什么跟头。她在东厂中,危险的事情师兄们干,需要动脑子的事情,督公决定,她又不负责什么大事,哪儿来的机会栽跟头呢。但阿明还是立刻做出一副聆听教诲的样子,赶紧单膝跪下,看似恭谨地说:“属下明白。”辜闳一看就知道阿明还是没听进去。“这话我从前也跟你说过,那时我话说得不重,你大概也没听进去。这次,我也不命令你必须听进去。但我要你一定记在心里,记住、记牢。”他说,“日后,但凡是遇到了关乎……但凡是遇到了天大的事情,你一定要拿出来仔仔细细地想一遍。”阿明皱紧了眉头。但她还是没能理解督公今天为什么要说这么一番话。她想问,又不知道该怎么问。辜闳把阿明扶了起来,递给她了一个匣子。与大婚时给小皇帝的那个木匣是一般无二的。唯一的差别是里面放的东西。阿明茫然地看着辜闳,辜闳示意她打开:“给你的。”《衡治录》下卷。上面放着的是一个犀角扳指。那本是辜闳一直戴着的,上面刻着双飞鸟的纹路,经年用它来射箭,已经有些磨损的痕迹了。阿明看了一眼就赶紧说:“督公,这是您的贴身之物,是先帝所赐,属下不能……”辜闳打断了她,语带玩笑:“先帝赐的东西你就不要?”阿明眨巴了一下眼睛。“那还真是可惜,”辜闳说,“随这扳指要一同给你的,还有书房中挂着的那把弓。既然你不要……”“督公!”阿明着急了,声音大了起来。那弓,她眼馋好久了,只是因为那是先帝赐的,督公宝贝得很,连摸都不让她摸一下。“罢了,”逗她也该适可而止,“明日你自己去拿。”等什么明天,阿明现在就急不可耐地要去拿了。阿明很宝贝地抚摸着那扳指,嘴上还又礼貌性地客套了一下,“只是,这是督公的心爱之物,督公舍得吗?”阿明和小皇帝一样,同样没有把木匣中的《衡治录》放在心上。她一门心思地盯着那扳指,眼睛闪闪发光。她的脚尖不老实地点着地,心里急着赶紧去书房拿那把她觊觎了好久的弓。辜闳叹了口气。这么大的个子,还是个小孩子心性。“阿明,坐下。”辜闳语气严肃了起来,“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阿明还满脸喜气呢,辜闳说什么她干什么,没多想,就坐下了。辜闳这次拿出的东西,却吓得阿明脸上连血色都褪了。她急得想站起来,辜闳却单手摁着她的肩膀,强行让她坐在椅子上。辜闳拿出的是东厂的令牌。算起来,这同样也是先帝赐的东西。不仅代表着可号令东厂、宫中内侍,甚至都城中一部分兵马,都可以调动。辜闳拎起阿明的手腕,阿明握着拳,不张开手,辜闳就一根手指接一根手指地把她的手掰开,然后把这块象征着权势的令牌放在了她的手心。阿明觉得自己手心都要僵了。她口干舌燥,半天才能说出一句话来:“督公,为什么是我?”辜闳没回答她。“督公,”那令牌在阿明手里重得她要拿不住了,那重量压得她浑身冒虚汗,声音都颤了,“我……这不是我能担负得了的。况且……我以什么身份来接掌东厂。”“是遵我的命令代掌。”辜闳温柔地说,“至于以后……”以后怎样,他没再说下去。不是说督公只是出去办事吗?镇抚司的指挥使三天两头就离都办事,一去几个月到半年都有,难道临行前也这样交代事情吗?交代得就像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一样?阿明突然觉得,督公这一去,好像就真的不会再回来了。辜闳说:“我将东厂交给你了,你知道的,不只是给你这个权力,让你继承东厂的势力,这还意味着,东厂的人,你师兄们,还有那些伺候你多年的奴才,还有受我东厂照拂的大小官员,统统交到你手里。你当然可以命令他们,但是,在此之前,你要首先保护好他们。”“可是……”“没有可是,阿明,这是你必须要做到的。”说着,辜闳突然一撩衣摆,跪了下来。“督公!”阿明立刻站起来了,他要扶辜闳,辜闳却抬手挡住了她。“阿明,好好干,所有的人,都交给你了。”辜闳很郑重地叩首,额头轻触冰冷的地砖,“是命令,也是请求。”一出发,郑由之就紧张兮兮的。辜闳原本还想骑慢一点,可由之一个劲儿地催,恨不得抢过缰绳自己来驾马。他是个半吊子,算是刚开始学骑马,辜闳才不放心他,只好听他的加快了速度。由之疑神疑鬼的,一会儿看看后面,一会儿看看两边,经过一个行脚的路人,他都要充满敌意地盯着人家半天。晚上投宿时,辜闳将马拴在驿站的马棚中,由之鬼鬼祟祟地说:“这里安全吗?”辜闳没明白他什么意思,耳朵警惕地动了动,似乎,并没有什么风吹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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