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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的旧伤在剧烈动作中裂开了,血从衣襟里渗出来,染红了甘昭的领口。潮无正要跟上一步,但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他突然停住了。甘昭喘着粗气顺着潮无的视线望去,看见废墟边缘的浅滩上站着一个人。那个人逆着光,身形被身后的海面映成一道暗色的剪影。敖楼赶来了,或者说,是用匙江的脸站在那里的敖楼。他居高临下看着潮无,目光从那具苍老的身体上扫过,然后落在甘昭身上:“好小子,能扛到现在。”甘昭撑着刀站起来,肋骨处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放心吧……我不会死的。”敖楼的目光重新落回潮无身上,他迈步走进了南屿部落的旧址。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落地,都让空气里那些黏稠的巫术气息往后退一寸。潮无转过身面向他,那双苍老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你来得比我想的快,在我预想里,你来的时候应该见到的是他的尸体。”敖楼说:“你那分身太不经打了。”潮无没有再回话,双手抬起,十指结印,那些凝聚在他周身的巫术气息骤然膨胀开来,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所过之处地面的碎石被震碎成齑粉,连断壁残垣都在那阵冲击中出现了新的裂缝。敖楼没有停步,迎着那道冲击波继续往前走,看起来潮无的攻击对他毫无作用。潮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手指在结印过程中开始发抖,那些原本压缩得极致的巫术气息开始失控般地向外倾泻。他被迫在原本的结印中加入了更多控制手段,可他越是想控制,那些力量就越像是脱缰的野马一样横冲直撞。敖楼在离他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你的身体撑不住了,龙珠没有接受你,自然也不会帮你修复这具身体。”潮无没有反驳,他维持着结印的手势,但小臂在微微发抖。他在很久以前就不再是那个会把自己逼到极限的年轻巫师了,岁月让他已经学会了精确控制每一分力量的消耗,精确到不会多浪费一丝一毫。但今天,敖楼的出现,让他被迫在很短的时间内消耗掉大量原本还能支撑他一阵子的储备。“撑不撑得住,打完才知道。”潮无放弃了那些发散型的术法,改为将所有力量集中在双手之间,凝成一道细小但致命的束线,朝着敖楼眉心射去。敖楼躲都懒得躲了,那道束线在距离他眉心还有半寸的地方停住了,像是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束线的尖端迸出一串密集的火星。敖楼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直接将那道束线攥进掌心里。黑色的术法光线在他指缝间挣扎着扭动,随着他收拢手指,那束线就断了,碎成光屑消散在空气里。潮无失去了结印的平衡,双手被反震得向后弹开,那两只手上出现了更多裂口,有黑血从裂口中渗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这次敖楼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他向前迈步,右手化龙爪,指间的鳞片在黯淡的光线下泛着冷光。那一爪直取潮无胸口,潮无仓促侧身避开要害,被爪尖划过肩头,留下一道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肩胛的深口,黑血瞬间涌出,染透了他那件旧袍的右半边。潮无强撑着让自己站直,大概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狼狈,“你杀不死我的……我有窃天,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带着我的诅咒,我就不会死!”敖楼在他面前站定,那双猩红的眼睛离他只有两步远。“行啊,那就让我们来看看,你的诅咒还能撑多久。”随着敖楼话音落下,潮无便瞪大了眼睛,因为他感觉到了,那些散布在世界各处,附着在被他窃天诅咒过的人身上的契约反馈,正在逐一减弱,从根部拔除。潮无艰难地调动最后一点感知力去探查那些契约的松动,他探查到的反馈让他难以置信。“你们做了什么!?”潮无难得这样不顾形象的朝敖楼大喊。敖楼没有回答,只是歪着头掏了掏耳朵。在灵魂空间里,匙江正握着一只纸人,那纸人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每一个都对应一道窃天诅咒,匙江面无表情将这些名字挨着挨着划去,这是在以潮无看不见的方式削弱他的生命力。这是匙江醒来这千年里,和敖楼一个一个找到的。这么多年了,潮无以为他们只是在游荡,或者杀人吃人,觉得他们只有杀戮这一种方式可以活下去。但其实实际情况也差不多,只不过他们也顺手把那些被窃天诅咒缠身的人的命数还回去了而已。潮无听不见灵魂空间里的动静,但他能感觉到那些契约的反馈正在成片成片地熄灭。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枯萎衰变,原本只是老去的外表,现在那层衰老正在向内渗透,皮肤下也开始出现细密的龟裂。“……我还真是对你们太放心了。”敖楼抬起右手,龙爪张开,掌心的纹路里还在渗着混杂着两个灵魂的血液。他向潮无毫不客气攻去,潮无下意识抬起双手格挡,那双已经布满裂纹的手臂在半空中架住了敖楼的龙爪,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碾磨声。但反噬在加深,他腕部的裂纹也裂得更深了,从手腕向小臂蔓延,本体的骨头在那一爪的重压下从内部发出碎裂的声响。不依靠巫术,只凭借肉身格挡终究是扛不住,在潮无身体彻底崩溃时,龙爪穿过他的双臂,划开正在衰变裂解的皮肉,直直地没入他的胸口。一颗泛着金色光芒的龙珠,随着潮无的身躯破裂而显现了出来。3,037字08-12潮无其实还挺喜欢今天的天气的,阳光明媚,没有暴风雨和在海底待着时的湿冷。“原来在这里啊。”敖楼目光幽冷,随着潮无的身躯遭到破坏,没有了阻隔的龙珠感应到了主人,毫不留情的抛弃了潮无,朝着敖楼的另一个掌心飞去。龙爪从潮无胸口抽出,潮无的身体没了支撑向前倒去,这把老骨头也确实撑不住了。但意料之外的,他没有摔在地上,而是被一双手接住。潮无抬起那双越发浑浊的眼睛,对上了敖楼……不,应该是拿回身体主动权的匙江视线。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到那只手的寒冷,潮无无声地笑了。他靠在那只手上,仰着头,灰白的头发散落在匙江的指缝间。“看来我输了,兄长。”匙江却道:“我来这里不是想跟你争输赢的。”或许胜负这种东西,只有那条黑龙在乎。不过这种兄弟之间杀个你死我活的结局,敖楼不太感兴趣参与,作为一个打手,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那只按在潮无肩膀上的龙爪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回了,人手,覆在指节的鳞片一片一片的消退,露出下面属于匙江的苍白皮肤。潮无抬起枯萎成树枝一样的手,按在匙江的手背上,事到如今,他的血竟然比匙江的血还要有温度,但很快也会消失。“……我想了很多年,我们之间会是什么结局?”匙江没有打断他,龙珠已经随着敖楼一起回到了匙江的体内,消失许久的力量感正在缓缓回归这具尸体,匙江有很多时间慢慢听潮无的遗言,当然,前提是如果潮无的时间也很多的话。“但我没有后悔过,我确实太自信了,以为我真的能再杀你一次,明明这四千年来,我比谁都有长进……我收服了敖症的灵魂,以为我就能压制了所谓的龙脉……可人和龙还真是天差地别,人类再怎么努力,拥有平常人不可能拥有的东西,也无法战胜龙。”敖楼在意识空间里听得很满意,毕竟潮无说的是事实。“我不甘心啊……兄长,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甚至不知道我到底在恨你什么,因为你被选择了,而我没有被选择吗?我的母亲不爱她的儿子,却爱别人的儿子?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流着同样的血脉,但为什么我们的人生却完全不一样呢?”匙江的眼睛望向那座祭坛,眼眸里似乎还能倒映出四千年前这里举行祭典的盛况。可阳光之下,南屿部落只剩他们两个还存在这个世界上,而今天过后,就只剩他一个了。窃天秘术会让潮无的灵魂永不超生,他甚至没有转世的机会。“在你身上的责任,信任,依赖……你觉得这些是困住你的囚笼,可这些都是我梦寐以求的东西。”潮无苍老的身体在匙江的掌心里慢慢冷却下来,那些裂纹不再扩张也不再愈合,这尊被时间遗忘的旧雕塑,终于走到了尽头。“……如果时间重来,我大概也只会想,如果我们身份对调的话,你我是不是都会过得更开心一些?”匙江收回目光,看向面前已经随风消散的潮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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