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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渐渐沥沥,由急转缓,终是停了。天光从厚重的云层后透出些许,将湿润的街道映得亮。姜芷拢紧身上那件宽大的男子外衫,残留的体温和独属于赵重山的气息,像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她与雨后清冷的空气隔绝开来。她踩着积水未干的石板路,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篮子里油盐未买,心头却仿佛揣着点什么沉甸甸又暖融融的东西。
推开自家院门,一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扑面而来。院子里,雨水洗过的青石板干干净净,墙角那几株野草绿得亮。她先快步进屋,将身上湿透的衣裙换下,穿上干爽的旧衣,这才觉得浑身松快起来。想起赵重山临走时那凶巴巴的叮嘱,她转身去了灶房,翻出角落里一小块老姜,洗净切片,又舀了一勺红糖,准备煮碗姜汤。
灶膛里的火重新燃起,橘色的光晕跳跃着,映着她若有所思的脸。铁锅里,清水渐渐滚沸,姜片的辛辣气息和红糖的甜香混合在一起,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开来。姜芷拿着木勺,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心思却飘得远了。
方才在镖局门口,赵重山那副又急又怒的模样,和他强行给她披上外衫、又抢过蓑衣穿上的笨拙举动,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他那样子,真是凶得很,可……似乎又不是真的冲她脾气。那攥住她手腕的力道,那披衣服时不容分说的劲儿,还有最后那句硬邦邦的“听见没有”,与其说是斥责,倒更像是一种……不知如何是好的着急。
姜芷舀起一勺姜汤,小心地吹了吹,浅浅尝了一口。滚烫的、带着姜辣和糖甜的液体滑入喉咙,一直暖到胃里,连带着心口也跟着热乎起来。她轻轻吁了口气,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感,悄然取代了之前的惶然与委屈。这个看似冷硬如铁的男人,好像……并不像外界传言的那般不近人情。至少,对她,似乎有那么一点点不同。
喝完姜汤,身上彻底暖和过来。姜芷将碗洗净,开始收拾屋子。擦拭桌椅时,看到赵重山平日坐的那张板凳,眼前便浮现出他埋着头、一言不快吃饭的样子;整理床铺时,指尖拂过那略显凌乱却干燥洁净的被褥,又想起他清晨整理床铺时那专注而笨拙的背影。这个家,到处都留下了他的痕迹,而她,似乎也正在一点点地,将自己融入进去。
她将赵重山那件外衫仔细洗净,晾在院中的竹竿上。水珠顺着粗布的纹理滴落,在阳光下闪着微光。看着那件随着微风轻轻晃动的男子衣衫,姜芷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了一个清浅的弧度。
与此同时,通往县城的官道上,雨水将路面浇得泥泞不堪。镖车沉重的木轮碾过水洼,溅起浑浊的泥浆。
赵重山骑在那匹毛色驳杂的老马上,走在队伍最前。他身上那件明显短小局促的女子蓑衣,早已被雨水浸透,颜色变得更深,紧贴着他健硕的躯体,勾勒出宽厚坚实的背脊线条。斗笠下的面容,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身后的镖车上,盖着厚厚的油布,阿旺和李大眼一左一右坐在车辕上,都穿着齐全的雨具。两人时不时偷偷瞟一眼前面赵重山的背影,尤其是那件极不合身的蓑衣,互相交换着眼神,想笑又不敢笑,只觉得今日的赵头,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气,似乎淡了不少,反倒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别扭和……温情?
“喂,你说,”李大眼压低声音,用胳膊肘碰了碰阿旺,“头儿穿上嫂子送的这蓑衣,还挺……合身哈?”他说着,自己先忍不住龇了龇牙。
阿旺比较老实,挠了挠头,也小声道:“俺觉得……嫂子人真好。下那么大雨,还特意给头儿送蓑衣。头儿当时那脸色,啧啧,俺还是第一次见头儿那样。”
“可不是嘛!”李大眼来了劲,“你没看见头儿把自己外衫脱给嫂子披上那样儿?啧啧,跟抢似的。我就说嘛,再硬的汉子,成了家也得绕指柔。”
“绕指柔是啥?”阿旺茫然。
“就是……就是变得软和了!”李大眼得意地卖弄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词,“你瞧着吧,以后咱们镖局,有好戏看喽!”
两人正嘀嘀咕咕,前面的赵重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一勒缰绳,老马停下脚步。他转过头,目光如电,扫过两人:“嘀咕什么?看好路!”
“是!赵头!”两人立刻噤声,挺直了腰板,目不斜视。
赵重山冷哼一声,重新策马前行。只是,握着缰绳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些。蓑衣粗糙的内衬摩擦着里衣,那陌生的、带着些许草木和陈旧气息的味道,隐隐约约地萦绕在鼻尖。这不是他习惯的气味,却奇异地并不让人讨厌。反而让他想起门口雨幕中,那张带着水珠、有些苍白却写满执拗的脸。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蓑衣的系带,指尖触到那不同于自己那件蓑衣的、更细一些的编织纹路。心口某个地方,像是被这雨水泡软了,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一种陌生的、温热的情绪,悄无声息地渗了进来。他皱了皱眉,似乎想将这异样的感觉驱散,最终却只是抿紧了唇,任由那蓑衣的存在感,清晰地烙印在背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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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途不算太平顺,雨后路滑,有一段斜坡,镖车差点陷进泥里。赵重山一声令下,三人合力,才将车推了上去。忙活完,都是一身汗水泥水。歇脚的时候,阿旺拿出水囊递给赵重山:“头儿,喝口水。”
赵重山接过,拔开塞子,仰头灌了几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稍压下了心头那点莫名的燥意。他目光扫过正在检查车辆绳索的李大眼,又落回憨厚的阿旺身上,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是平的:“今天的事,回去不要乱说。”
阿旺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是指嫂子送蓑衣的事,连忙点头如捣蒜:“俺晓得,俺晓得!头儿放心,俺嘴严实着呢!”
赵重山“嗯”了一声,不再多说。有些事,他自己尚且理不清,更不愿成为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只是,那件蓑衣,却像是个无声的宣告,在他冷硬的世界里,占据了一方小小的、不容忽视的角落。
天色将晚未晚时,赵重山一行人押着镖车,平安抵达了县城交接的货栈。事情办得顺利,货主验明无误,爽快地结了佣金。赵重山将钱袋揣好,看了看天色,决定不在县城过夜,即刻返程。
回程的路,因为卸了货物,轻快了许多。雨后的夜空,云层散开,露出几颗疏朗的星子。晚风带着凉意吹拂在身上,倒也清爽。
赵重山依旧骑在马上,走在前面。夜深人静,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规律地响着。那件女子的蓑衣,在夜风里微微晃动。他忽然想起,出门前,姜芷似乎提过,今日要去西市买油盐布料,还想做红烧肉?
红烧肉……他几乎没吃过这种东西。早年走镖风餐露宿,能填饱肚子就行,后来日子稍微安稳些,也是有什么吃什么,对吃食从不讲究。可不知怎的,此刻想起这个词,竟隐隐生出了一丝期待。那期待很微弱,却真实存在,像夜空中那几颗不起眼的星子,虽不明亮,却固执地闪烁着。
他下意识地一夹马腹,老马会意,步子加快了些。阿旺和李大眼在后面跟着,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意思:头儿这是……急着回家?
等到能看到镇上零星灯火时,已是亥时初刻。镇子寂静,大多数人家早已熄灯安歇。赵重山让阿旺和李大眼各自回家,自己牵着马,放轻了步子,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晕。他轻轻推开门,先映入眼帘的,是灶房窗户纸上,映出的那个纤细忙碌的身影。
姜芷还没睡。
她估算着赵重山回来的时辰,想着他冒雨走镖,回来定是又累又饿,便一直等着。听到院门轻微的响动,她心下一动,从灶膛前站起身。
赵重山拴好马,走到灶房门口,正好看见姜芷掀开锅盖。一股浓郁诱人的肉香,伴随着蒸腾的热气,瞬间扑面而来,将他一身夜露寒凉驱散了大半。
锅里,是酱红色的红烧肉,块块分明,油亮诱人,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气泡。旁边还温着一碟翠绿的炒青菜,和一盆冒着热气的白米饭。
姜芷转过身,看到站在门口的赵重山。他一身风尘,下颌冒出些青色的胡茬,脸上带着倦色,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在灶房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日柔和许多。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锅里,停顿了一瞬,然后才移到她脸上。
“回来了?”姜芷露出一个浅笑,声音温软,“饭菜还热着,快洗洗手吃饭吧。”
赵重山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动作比平时慢了些。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听着身后姜芷摆放碗筷的轻微声响,闻着空气中那勾人食欲的肉香,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归家”的踏实感,沉沉地落到了心底。
他坐到桌边,姜芷将盛得冒尖的米饭和满满一碗红烧肉推到他面前。肉炖得极烂,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咸甜适口,酱汁浓郁,拌在米饭里,令人食欲大开。
赵重山埋下头,一如既往地吃得很快,却很安静。只是这一次,他吃着吃着,动作微微顿了一下,极快地抬眼看了姜芷一下。姜芷正小口吃着饭,似乎没留意。
一顿饭,在沉默却又异常和谐的气氛中结束。姜芷起身收拾碗筷,赵重山也站了起来。他看着姜芷忙碌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比如,谢谢她的蓑衣?还是……这肉很好吃?
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他向来寡言,更不擅长表达这种细腻的情感。最终,他只是干巴巴地说了句:“……下次,别等这么晚。”
姜芷洗碗的手顿了顿,背对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赵重山转身回了屋。他脱下那件穿了一整天的、已经半干的女子蓑衣,手指拂过肩部一处被树枝刮出的小毛边,动作顿了顿,然后将其仔细叠好,放在了衣柜一角,与自己那件蓑衣并排放在一起。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流淌。屋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那一晚,赵重山躺在熟悉的床铺上,却有些辗转难眠。鼻尖似乎还萦绕着红烧肉的香气,和那件蓑衣上淡淡的、属于姜芷的气息。心防上那道被雨水浸润出的微隙,在寂静的夜里,仿佛又扩大了一丝。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朦胧的月色,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家里,多了一个人,似乎……真的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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