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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由之不明白。双鸣居然轻轻叹了一口气。“你跟在主子身边伺候,突然下起了雨,难道你不给主子打伞,反而要捂着脑袋跑去屋檐下吗?主子坐在轿辇中,难道你不在旁扶着轿辇,听候吩咐,反而自己撑起一把伞吗?”郑由之这下沉默了。听双鸣这样说了,他当然知道,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但真正听到有人解释缘由之前,他是永远不可能主动想到这一层的。毕竟他的思维模式是自由平等公正法治,一时半刻是很难改变的。这就是辜闳那句“这是应该的”的意思吗?郑由之又有些艰涩地说:“那么……如果那个淋雨的人是你们督公呢?他也是应该的吗?”“那也没什么不一样的。”“你是说,你跟你们督公没什么不一样?”“我是督公的奴才,督公是天子的奴才,怎么,都是奴才,还要在分个一样不一样吗?”双鸣嘲讽地笑了一声,“郑由之,我瞧你像是生来就要当主子的。”“才不是!只是……”只是他生在一个起码明面上人人平等的时代。但他不知道要怎么说。他有什么立场、什么资格在这里谈平等呢?况且,说这个是不是太残忍、太自大了呢?他想了一会儿,才说:“早晚有一天,世界上不会再有主子,也不会再有奴才。到那个时候,人人平等,才真正可以说,每个人都没什么不一样。”“你在说什么胡话。”“不是胡话,是真的。总有一天,所有的人都会践行这个词,并且不假思索地相信这个词。”郑由之说,“可能需要很久,但总会有那么一天的。”【东厂生存指南第7条:获取图书管理员好感值,能兑换神秘好礼。图书管理员好感值若成为负数,赶紧跑,去找阿明,她是唯一能救你的人。】4,921字06-05最近几天晚上,天天都去藏书阁,不过没再像第一天那样熬穿一个大夜。郑由之也没那么好学,去藏书阁,其实也是为了跟双鸣聊天。最近阿明都没怎么出现,不知道在忙什么事。这阵子,风平浪静,锦衣卫没再出什么幺蛾子,辜闳也没再扯着由之出去游街。他想,大概风头已经过了吧,厂卫二机构又不是真的没有正事可干,不可能为一件事较劲到天荒地老。或许,他已经不再需要阿明的“保护”了。眼看天要擦黑,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乐曲的声音。不再是此前听到的那种有些幽怨的埙的声音,像是各类乐器都有,很热闹的伴奏声。他想起阿明说,辜闳在府中时,西院的人八百般乐器齐上阵,争着讨辜闳的欢心。这好些天都很安静,搞得郑由之以为阿明是随便说着玩的。辜闳今天在府中?在不在都跟他没有关系。郑由之正打算去藏书阁,还没等开门,阿明突然踹开窗子,跳了进来。一进来,她就开心地往由之跟前凑,眨巴着眼睛,“今儿来了一个新歌姬,居然打扮成了一个道姑的模样,说是要唱一出登仙的戏。”“今儿督公留宿府中,召了西院那些人,那边热闹着呢。”阿明观察着郑由之的神色,“你难道不想去看看吗?”这小妮子,摆明了自己想凑热闹,又怕被罚,所以来拉他当挡箭牌。郑由之可不上当,他故意不搭茬,敷衍地嗯了一声。“跟我去吧,去吧,可有意思啦。我知道有个好位置,保证你去了不亏!”这样又憨又傻的性格,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养出来的。郑由之无奈地说:“不行,我还得去藏书阁呢。”阿明原本脸上有着讨好的夸张表情,这下却突然僵住了,好半天她才磕磕巴巴地问:“藏,藏书阁?你真去藏书阁了?晚上?”“对啊,不是你让我晚上去的吗?”郑由之不明所以。“嗯,啊……是我。”阿明疑惑地看着郑由之,有些心虚,“那你……那……你就每天都去?没碰上什么人?”郑由之皱起了眉,“你搞什么鬼?你说让我晚上去,不会是在耍我吧。”阿明这人,遇硬则硬,遇软则软,听郑由之这样质问她,她反倒不心虚了,“当然没有!我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遇上我说的那个……”阿明还没说完,郑由之就说:“没有。没有遇上什么老人家,反倒是有个小孩。”“小孩?”“对啊。”郑由之想,其实也不算小孩吧,少年差不多,不过他也没多解释,“你说实话,你有多久没去过藏书阁了?说不定你说的那老人家早退休……早不在那里了。”阿明脸一红。一看就知道,肯定很久都没去过了。她立刻转移话题,“别去什么藏书阁了,书多没意思。西厢房的英娘,就是那个夜夜吹埙的,原本是最受宠的,督公难得在府中过夜,她原本铆足了劲要露脸,结果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她要气死了。刚才我看到她穿了一身粉红粉红的衣裳,气得脸都圆了,活像个寿桃……督公最不喜欢粉色了。”“你说督公难得在府中过夜?”不在自己家睡觉去哪里睡?难不成已经把睡觉进化掉了?“嗯……应该说,督公不大在正院过夜。”阿明没打算解释太多,立刻抓着郑由之的袖子,好像现在就要把他强拉过去,“你是不是怕督公罚你?别担心,督公这会儿在内室睡觉呢,我们就在院外远远地看,只要师兄们发现不了……”郑由之起了好奇心,“督公在睡觉,那他们吹拉弹唱给谁听?”“当然是给督公听啊。”阿明理所当然的样子让人更加好奇了,“督公睡着还怎么听?”“督公睡觉时一定要有乐声才行,全都城都知道,”阿明又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由之,“就连那些清流文人都知道,督公最爱金银与歌姬,若要转投东厂,便要挑会唱歌的人献给督公。”辜闳此人,行事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郑由之总觉得这种大张旗鼓的事情,必定是立人设,可这样的人设,有什么好处,或者说有什么用意呢?他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呢?好奇心占据了上风,对着满脸期待的阿明,郑由之终于点了点头。阿明半抱着郑由之飞到了正院花厅对面的树上。那歌姬的确一把清亮的好嗓子,远远便能看到她站在花厅中央,一身纯白的长袍,正扭着腰拿身段,厅中人众多,聚在一起,人手一乐器,看来他们的确都是个中好手,不同的乐器声混杂在一起,融合得很好。最里面有一顶纱帐,帐帘合着,距离实在太远,什么都看不到,只在帐两侧站着两个明字辈的暗卫。那“寿桃”也很显眼,坐在下首的椅子上,果真气鼓鼓的。郑由之忍不住噗嗤笑了,说了一句,“她这样,也不怕督公责罚她。”阿明看了他一眼,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督公为何要罚她?我们东厂赏罚分明,只有做错了事的人才会受罚。”“我知道你怎么想,”阿明噘着嘴,一脸不开心,“你一定是听了外面那些人说的,以为我们督公是多么不讲理、多么残暴的人。”郑由之不置可否,毕竟东厂的名声也并非是凭空来的。阿明看他这样子就来气,推了他一把,“督公是个好人!不知道为什么外面将他传得那样坏,似乎人人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督公虽然不让我挨家挨户去找他嚼舌根的人报仇,还责罚了我,但我其实早已经将那些骂督公的人记在了心里,日后我定要上门去为督公讨回公道的。”“我再没见过比督公还要好的人了。他们都传督公残暴,用多么残忍的法子残害那些被送进来的侍妾,我觉得那些人才是坏透了,你看西院的男宠侍妾们,从没见过谁因为伺候督公丢了性命,督公每每召了人同寝,他们都巴不得还有下一次,不然他们为何苦练乐技,不就为了得了督公的青眼吗。”郑由之不露声色了咽了咽口水。这事他深以为然,心想,要是他也会某种乐器,一定也会为此苦练……要不,现在立马学一种乐器?不知道来不来得及。阿明没注意到他,还在义愤填膺地说:“那些文人,自称清流,却除了写字什么都不会,混吃混喝,那些内阁的大官就更坏了,商铺、良田都让他们给占了,霸着粮食,让那些人日子过得苦,他们却都转头来骂督公。简直不讲道理。我每次气哭,师兄都劝解我,说我们东厂都是些阉人,阉人生来就该挨骂的,要我尽早习惯。我问为什么。他跟我说,因为阉人不是男人,不是男人当然就算不得人,被看不起也是理所当然的!”厅中咿咿呀呀的唱词传来:夏桀王为妺喜把江山败,殷纣王为妲己黎民受灾,周幽王宠褒姒犬戎犯界,戏诸侯一笑烽火台……阿明说:“我很生气,我从来不觉得应该有什么理所当然!做错了事情就挨罚,做对了事情就得赏,有能力的人出人头地,无能的人受人欺压,从小到大我学的道理都是这样的,怎么扯上什么男人不男人的就全都不一样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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