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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开了程家门,程三正在院子里用木叉子在院子阴凉处翻晒蒲草。常霄听程三和武清说过,程三草编的小玩意儿需用夏日里小满前后的蒲草最好,柔软不说,颜色也漂亮。而武清则是赶在夏末初秋那阵多囤草,相应的更结实。不过囤放归囤放,总要趁天晴好时拿出来多吹吹风,不然容易霉坏。“你来了,快进屋坐!”程三见常霄,赶紧把木叉子立在墙边,喊自己夫郎出来倒水。常霄谢过后又从怀里掏出从家里带来的炊饼,同程三夫郎道:“还有件事想麻烦嫂夫郎,能不能帮着热下干粮。”程三夫郎端了碗,示意他放在里面,笑道:“顺手的事,正好刚烧滚了一罐子水,我使热水给你捂上,熥一会儿就好了,都入了冬,属实不能吃冷食。”程三拿过空碗,给常霄倒碗热茶水,同他道:“算着过了十五,你也该来了,这回要哪几样货?”常霄一次进几十样货,次次进趟城就卖光,程三只当这次庙会生意一样好,常霄这才没过几日便顺路来订新货。常霄却是破天荒地面露难色。“程大哥不知,这回进城倒是生了些事端,估摸着,下批货得缓一缓。”程三一听,立刻坐直了。常霄的生意好坏,可是直接关乎自家生计的。前些日子他还跟夫郎算账,道是年前再卖给常霄几单子货,今年过年家里人人都能裁一身新衣裳。往年他们总是紧着孩子来,只给孩子做,大人却穿旧的。“发生何事了?”程三有些紧张。他没进过县城,本来就对城里有些天然的惧怕,生怕过去后得罪了不该得罪的,惹祸上身。若非如此,他早自己挑着货进城卖了。如今听常霄这么说,第一反应也差不多如此。常霄看他一眼,转而从货担底下掏出个虫儿笼,递过去道:“程大哥看看这个。”程三不明所以,他起初瞄一眼没细看,接过来时还嘀咕道:“不就是虫儿笼,难不成有人弄坏了后,回来找你讨说法不成?”可真当虫儿笼拿在手里了,他很快发现哪里不对。“这不是我的手艺。”程三眉头越皱越紧,短短一会儿就发现一堆毛病。“编笼用的蒲草不是夏日的软草,而是秋后的硬草,扎手不说,也编不了细致东西,所以你看,他这蜻蜓翅膀直愣愣的,蚂蚱须子也是,和两根直愣愣的棍子一样。”又试了试能让虫儿飞的机括,神情转为凝重。“这机括倒仿出六七分意思。”到了这一步,他要是还不知道常霄今日来此的意思,就真是傻子了。程三当即把虫儿笼放回桌上,问常霄道:“老弟,你这东西是从何处来的?”常霄顿了顿,说道:“不瞒大哥,几日前我照常进城,却听人说云光寺附近多了个卖虫儿笼的摊子,价钱还比我的要价要便宜不少,一时间好些主顾都被那头揽了去。我心知其中多有蹊跷,毕竟当初大哥说过,这虫儿笼乃是你一人琢磨出的,在马桥卖了多年,都不曾见旁人学去。”“为此,我特地去了一趟,想法子买了个到手细看,当时也看出不是大哥的手艺,但大哥不妨猜猜,那在寺门附近卖虫儿笼的又是何人?”长契听常霄这么说,料想肯定是两人都识得的。而常霄从城里回乡下不过三月有余,答案并不难猜。程三思索片刻,试探道:“莫不是王家那个?”常霄垂眸喝了口水,程三便知自己猜对了,当即拍了下桌子。“竟是这厮!老弟你听我一言,他定是没这个手艺的,大约是找了别人来制。”常霄颔首道:“我也听说他是个懒馋奸猾的人,哪里配有这等精巧手艺,只是不知他托了何人仿制,想来也是附近村中人,说来道去,城里人人都能做这生意,庙会也不是独我一家开的,但虫儿笼到底是程大哥你的首创,那人不动半点脑子照搬了去,这般行事,属实下作了些。”程三气得也是这点,奈何冥思苦想,不得其法。“真有这么号人,我不至于没听说过,但说句实话,草编手艺,乡下不少人都会,尤其是上了岁数的老人家,而王来福卖的这虫儿笼,手艺又稀松,多半是个平日不靠此吃饭的人制的,就拿武清来说,起码让他做,保管不是这个水平。”他越想越犯愁,恨不得立刻把这个人揪出来。正巧这时程三夫郎从屋外进来,见程三茶也不喝了,原地团团转,便问是出了什么事,顺便将热好的炊饼夹蛋递给常霄,还不忘夸一句。“你夫郎的手艺是好,炊饼暄软得很,有机会我倒要同他学学。”常霄亦笑道:“改日有机会,定带他来拜会哥哥嫂嫂。”程三夫郎顺势落座,听程三简单将事情转述,他默然思索半晌,突然道:“孩他爹,你说会不会是黄有田?”冒出个常霄没听说过的人物,他抬头看向程三,见程三先是面露迟疑,随后猛地一抬眼。“你不说,我还忘了这小子!”他原地踏了两步道:“说得通,还真说得通。”程三夫郎继续道:“他前些日子突然来寻你套近乎,说些个怪话,还在院子里四处转悠,想进你存草编的屋里去,我就觉得不对劲了。”还有前情?常霄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问:“这黄有田是个什么人?”程三夫郎看一眼程三,见他全然没听见似的,还在那里老驴拉磨,便转向常霄,同他解释。“这个黄有田,原是白树村的,你大哥娶亲分家前,程家和黄家是邻居,他小时候就跟着你大哥一起,跟我公爹学了几手草编,后来黄老爹害病死了,家里为着给他治病签下一腚债,没钱再给二小子黄有田娶亲,又因他大哥黄有宅已经成亲生子了,能照应家里,便把黄有田赘给了四阳店的任家娘子当做赘婿,那任家命数不好,生了几个孩子,只有这一个闺女养住了,哪里舍得嫁出去,这才费心招赘。”常霄听懂了,总而言之,这个黄有田是程三的一个旧相识,且也有草编的手艺。最重要的是,他现下住在四阳店,和王来福同村。“听起来,还真能对上号。”他想了想道:“听嫂夫郎的意思,黄有田先前还登过门?如今看来,说不准那时候王来福就和他有接触了,不知是何时的事,我也好心里有个数。”说到这里,程三冷不丁咳嗽了两声,常霄不由看过去,见他道:“算算日子,半个月前。”常霄还想再问,程三却道:“什么黄有田白有田的,总说他的事也没什么意思。要我说,老弟,这事你别管了,且等我上门找他要个说法,教他不能再给王来福那厮供货不就成了。”直觉告诉常霄这其中还有自己不知道的事由,程三显然想遮掩过去,不打算提,但别忘了,程家脑子最灵光的人从来不是程三,而是他夫郎。程三夫郎果然道:“你个直头愣脑的,还上门去说,怎么说,和人打一架不成?人家大可说虫儿笼是自己想的,只是碰巧和你做的长得像,毕竟你俩的草编手艺也都是同出一脉。”程三不服道:“我这虫儿笼卖了快两年了,他咋早不想,晚不想,偏生在咱靠这个挣了钱以后想?”程三夫郎叹口气道:“道理咱们都清楚,只是你如何证明,退一万步,就算证明是你先做出来的,又有何用?谁又认这个呢,难不成告去衙门!”程三被他说得没话讲,抓了两下脑袋一屁股坐回凳子上。程三夫郎转而看向常霄,“关于黄有田,你大哥有话没说明白,我便代他说了,省的今后为了这些个琐碎,令咱们之间生了不快。”常霄正了正色。“嫂夫郎尽管有话直说。”程三夫郎斟酌一番,开口道:“实不瞒你,先前黄有田来的那回,说的些话,起初我们听着还没当回事,现下看来,他该是得了王来福的嘱咐,故意来挑唆你们兄弟两个的关系。”“挑唆”这个词可不算平常,常霄没想到程三想藏下的是这么一桩官司,当下也赞同程三夫郎的意思,是该趁早说明白,不然刺种下了却不拔出来,关系正好时不觉有什么,哪日真生了不快,埋了的雷迟早要炸。程三夫郎见常霄并无敷衍之意,定了定神,与他细说。原来那日黄有田来程家,言语间暗示程三,说常霄把他的虫儿笼运去城里,价钱翻了几番地卖。对此其实程三心里早有数,若不是为卖高价,谁还能费劲走几个时辰的路去县城。故而听了黄有田的话,他便给怼了回去,黄有田临走前撂下句:“三子,你就是太实诚,也不想想你待人家和人家待你是不是一般,可别被人卖了还傻呵呵帮人数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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