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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倒也是。”程三小声念叨:“黄有田入赘的任家也养了牛,他们倒是命好。”常霄抬眼间见有船在码头停靠,赶紧拉着程三往前走,顺便道:“这有什么,早晚咱们也买得起,我听说冬日农闲,买牲口还便宜。”“可不是,能比春耕过后便宜三成。”但明年春耕前他是无论如何都攒不够这笔钱了,不过常霄大概有戏。人家每一文钱都不是白挣的,单看成日里如何奔波就知晓,行行皆不容易。许久之后,木船再度靠岸,船舱外铜锣声起。“船到莘县,下船咯——”这是程三第一次进县城。码头在城门之外,进城需经官兵查验。村户人一辈子在乡下,唯一见过的“官”除了里正就是草市集税场的税吏。程三站在常霄身后紧张道:“他们还有刀啊?”常霄不得不道:“守门官怎能不佩刀,虽说也免不了吃拿卡要的小事,但也卡不到咱们这些个升斗小民头上。”真正有油水的是那些行商的车队,过一处城就要被刮掉一层油皮,他们这些麻衣布鞋的小贩,人家压根看不上。初一十五是县城最热闹的时候,接连两艘货船送来百余人,足足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才轮到他们进城。程三战战兢兢等人查验带进城的东西,成功过关后松了口气。不过看常霄和方才队伍里大多数人都神色如常,就知守门的官兵也是例行公事罢了。他重新拿好东西,问常霄该往哪里走。常霄领他去老地方,不出意外又见到了贩鞋履的汉子薛和。“大哥,有日子没见了,生意可好?”常霄跟人寒暄起来,又笑道:“上回在你这买的鞋好穿得很,村里好些人见了也要嘞,晚些时候,我再从你这处多拿几双。”薛和没想到常霄一露脸就给自己送来了生意,忙不迭点头道:“多大的都有,要是摊子上没有,我给你去家里拿。”在薛和的帮忙下常霄和程三很快支起摊子,摆出来的东西比前几次更多。见程三自从来到县城就又好奇又拘谨,常霄支开杌子,让他坐下,又抓了一把蒲草塞到他手里。“程大哥,你今日什么都不用管,只需在这里做草编,想编什么就编什么。”“那之前说的蒙眼草编……”自打上回说完,他就在家早晚苦练,现在不仅把年轻时胡闹练的本事捡了回来,还更精进了些。“那个是重头戏,可不是随便就能唱的。”常霄笑了笑道。“咱们且先张罗起来。”庙会一早开场,远处杂耍班子的锣鼓声传了老远。街头人流如织,远近卖吃食的摊子上腾起阵阵白色的暖雾。常霄推测王来福不会到的那么早,陆路总要比水路更慢,因此并不着急。此番前来,不如说跟王来福唱对台戏只是顺带的,关键是让自家的草编摊子被更多人记住。王来福的出现倒是推了他一把,让他不得不多在草编生意上花点心思。摇起拨浪鼓,常霄熟练地开始叫卖,只是这回叫卖的内容有些不同。“几根草,一双手,编出个虫儿编出个虎。草编猫儿草编狗,学会手艺白拿走!”等他连喊了好几遍,就见有人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又因为他的后半句话倒回来,疑惑道:“啥叫学会手艺白拿走?你这卖的东西不要钱不成?”试问谁能听到“白拿”两个字不感兴趣,哪怕知道多半是这些个小商贩为了卖货搞出的噱头,也会忍不住多问几句,而这正是常霄想要的效果。他见着面前已经聚了三拨人,都是领着孩子的,而程三正坐着草编,以孩子的身高不必低头就能看见,一个个都看得津津有味,爹娘让走也不肯走。而大人们见程三十指翻飞,熟练至极,而身旁的木架子上挂了各色草编玩意儿,显然都是出自他之手,很快也被吸引。“人家真有本事,这是编什么呢?”“不是说了,猫儿狗儿的。”“哪里是,分明有翅膀!”“那是翅膀?我还以为是耳朵……”不仅是看,还已经互相讨论了起来。常霄趁机扬声道:“走过的路过的瞧瞧看看咯——草编师傅现场传艺,学会了直接带走,不收一文钱!”现场传艺?还不收钱?很快就有人追问道:“谁都能学么?学之前是不是要买你们的东西?”常霄很快解释道:“都能学,不拘老少,也不用买东西,学完了无论编成什么样都可以带走,一人可以带一样。”他特地强调了一句不拘老少,显得极为大方。实际清楚爱凑热闹的肯定还是孩子居多,要真是大人来学也没什么,最多大人脑瓜子灵光些,学得快。横竖只费些蒲草,没什么本钱,他给程三分的利足够补上这部分的损失。而程三会教给来人的草编式样,都是乡下最常见的几样,即便不是靠草编手艺吃饭的人里,也有不少会做的,并不稀奇,不怕被人学走关窍。“青儿,你去跟着叔叔学一个。”“小宝,你想不想去?让叔叔教你编个小狗?”小孩子里难免有不同的性子,有大方的,有文静的,像是活泼的那些,早就不等大人答应就往前凑了,更内向些的则犹犹豫豫,一副想试试又不敢的模样。做生意的人都知道,生意好坏,最重要的就是“人气”二字,要么有些新开的店家会专门雇人在门前排队,制造极受欢迎的场面。常霄如今靠一个程三,一把蒲草,正是达成了此番成果。凑齐的第一批孩子,总共是五个人,全都分到了几根草,蹲在程三的面前。程三抬头一看,嘿,一群小萝卜头,和他家孩子差不多大,一时间心里也不紧张了,拿起草就开始教。“来,咱们编一个小狗,小狗怎么叫?”“汪汪汪!”“对,真聪明!”程三笑了笑,举起手来好让孩子们看清楚。“来,先把草这么放在掌心里,另一根压上去……”那些个孩子爹娘,见程三这般和善有耐性,也放下心来,各个都挂着笑模样,专心看着,还有些心急的想要上手帮忙。常霄看见了便劝两句。“让孩子历练历练没什么不好,咱做大人的一插手反而扰得他们脑子也乱了。”“就是,让孩子自己来,你也帮忙,我也帮忙,那不如咱们做大人的直接上了,这样让别的孩子怎么玩儿?”另有人在旁赞成道。这学草编并无什么限制,也不是编得最快的能得嘉奖,最早心急的汉子一听也收了手,为了打发时间,都开始看旁边薛和卖的鞋了。亏得托了薛和提前占位置,他们今日占的地方大,隔着一段距离远远看过来,就能看到十几个人围着一个不知卖什么的摊子热闹围观的盛况,试问有几个人能不好奇。其中自然有对学草编不感兴趣的,单纯凑过来打听究竟在卖什么,有十个人打听,能留下来五个看货、问价,五个里能有一个人掏钱买,就已算是成功。“这是虫儿笼,二十文一个,灯笼十五文,拿两个二十五文。”“这是滚地灯,点了灯能看见鸟儿飞的影子,还有铃铛彩线,每一个都是独一份”“草编匣子要不要?能放干果零嘴,针头线脑,胭脂水粉,轻便又好看,带盖的四十文,不带盖的三十五文,各个花边都不一样,您都看看,挑个自己喜欢的。”一边是专心致志学草编的小孩子与陪同而来的大人,一边是源源不断继续往这里汇聚的路人,不经意间,人已经围了快三层,外面的往里看要垫着脚。越是看不见,后面的人就越想看。连带左右的生意都被关照到了,薛和连着卖出三双毡鞋。以至于有人挤不进去,问他隔壁是干啥的,他也热心地帮忙道:“是卖草编的,请了草编师傅来教人做草编,学会了就能直接带走,一文钱不收!”“真的不要钱?”“真不要!”薛和信誓旦旦道:“头一批学了编草狗儿的娃娃都拿着走啦!”“平常买个草狗儿,不也得好几个钱呐?”“可不是,我听说人家草编师傅拿来的蒲草有限,还不知道够做多少个的,你家要是也有孩子,赶紧领了来,晚了怕是就赶不上咯!”“好好好,我这就回去问问……”热火朝天的景象持续了半个多时辰,无人在意的街角另一头,王来福挑着大几十个虫儿笼现了身。售罄王来福对县城不算太熟悉,上回来只知道常霄是在云光寺附近摆摊,他运气好,得了个离庙门更近的地方,好一通叫卖,果然靠着低价狠狠挤兑了常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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