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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未迈过几步,听闻有人嚷嚷,叫萧大郎君也写上两句给人看看……月娘回头张望,不巧,一眼就瞧见那高台之上,小郎君一袭青竹纹样对襟长袍,身形飘然利落,朝那说话之人长揖见礼。
文人雅士之间寻常不过的行礼,为何他做起来,如此好看。
她果真是个没见识的。
只见小郎君略一思索,朗声张口。诗作如何,月娘没听见,她只瞧得见小郎君缥缈的身形,于高台阔步,衣袖飞扬之间,满堂喝彩。
再见他,依旧是在有一间书肆。
师父年迈,将书肆交给子孙打理,又特意买下有一间书肆,说是给傻丫头做嫁妆。自此,月娘日日在此。书肆的活计不多,她惦记那二钱银子,时不时想起那高台之上的身影。
可算是巧,那日月娘正在算账,猛地身后有人说话。
“掌柜这一笔字,清雅工致,如拂面清风,自带一番舒朗气韵。”
月娘吓了一跳,笔墨晕染一团。
“是我的不是,吓着掌柜娘子了。”
听这声有些熟悉,月娘缓缓回头。但见小郎君立在栏柜前方,略微低头看向她手中账本。待瞧见这人是谁,月娘老脸一红,素日里的干净利落不在,着急忙慌将账本收了,藏在栏柜之下。
顿觉不妥,她是掌柜娘子,可不能如此对待客人。
“小……郎君……可是……可是需要什么?”
“我的不是,贸然出声,搅扰掌柜娘子了。”小郎君退后三两步,长揖行礼告罪。
“无需,无需……”
“掌柜娘子不怪,不能算是我的无错。娘子莫急,适才夸赞乃真心所致,如有不当之处,某过日特来赔罪。”
“我……我……”
月娘已然说话不利索。她是个粗人,无甚学识,哪里见过如此赔罪致歉之人。更何况,是她自己的因由。她心慌,她无措,当不得夸赞。那一笔好字,并非小郎君理解当中的好字。她一个做刻板之人,写得一手好字,决然不存风骨。
如何当得起。
翌日一早,便有自称萧府下人的小厮,送来一方砚台。她受不得,翻来覆去好几日,决定还回去。小郎君真忙啊,上午在衙门,下晌在提刑按察使司,入夜了,还在案牍库。
打从案牍库吹来的夜风,阴冷潮湿,月娘不禁缩缩身子。正当她打算改日再来之际,一人提着风灯,烛火幽幽,款款而来。
“掌柜娘子?!”
他还记得自己!
月娘高兴点头,鼻尖微红。北地这天气,初冬也来得太早了些。
“掌柜娘子等我?”
月娘不敢说话,将包裹高高举起,示意他接过。
他看一眼,“砚台不喜欢?本是专程给掌柜娘子赔罪之物,娘子若是不喜欢,换一个便是。”
月娘轻笑,不愧是榜眼,好生聪慧。只需一眼,便知道里头是何物件。
“大人不必如此,那日是我心绪不宁,哪是大人的错。”月娘说话之间,双手交叠紧握。
见他有不应之意,月娘一直举着。末了,郎君无可奈何,将那方砚台收回去。月娘扯开笑容,“大人,夜深了,我也该走了。”说罢,长扬而去。
这些时日存放砚台的地方,在妆奁匣子旁。自打送回砚台之后,那处再没放过物件。
日子一天天过去,月娘对那二钱银子的惦念,越发深了。不时听客人们说起那位理问所理问,说他二十有四,不曾娶妻,说他今日又得了何等佳作,更有人说他笔下卷宗,上峰看了难以删改一字。
案牍库前的身影,愈发清晰。
冬日过半,大雪纷纷,街上行人不多,月娘关了铺子,在院中堆雪人。那雪人身形瘦削,坚韧挺拔,颇有些石桥门外学子的身形。待再见那身形,已是初春,他来书肆买书,月娘悄悄往他包裹中添上一卷澄心纸。文人墨客最爱之物。
过不多日,大人回赠一册《永和新谈》。
书册之内可见一二批注,遒劲有力。不想他文弱公子模样,笔下字眼却如斯沉著痛快。
月娘欢喜极了,不时捧在手中翻阅。她没读过什么书,多处不明白,翻阅典籍自学。批注之处,涉及极为广泛。越往下看,明白的越多,月娘越发低矮。她和他,都是存于世间之人,一双眼睛一个鼻子,差异却似鸿沟天堑。
大人是天上的月亮,明亮耀眼。
欣赏他的字迹,他的学识,当然,还有不时偶然瞧见的风姿。
可人啊,哪能一直低矮,尤其是她这种从乞丐堆里爬出来的。
每逢会面,必要说上两句话,得他一句“掌柜娘子”。再后来,草长莺飞三月天,送方胜,玉冠,邀他看戏出游……大人从未赴约,送出去的东西皆有价值更甚者回赠……月娘清楚知道,这是不欲和她有何往来。
她自我规劝,放弃吧,大人犹如天边月,能得皎皎月色照耀一二,已是三生有幸。每每醒来,昨夜的辗转反侧总会顺着晨露消散,她依旧是那个月娘,北地人人笑话的月娘。
笑话她看不清自己,笑话她妄图一步登天。
秋
日天朗气清,大人要去京都任职,她那个遥不可及的梦,即将破裂。谁承想,比梦想破裂来得更早的,是师父去世。
大人出城那日,月娘关了书肆,悄然跟随至沱江畔。
江水滔滔,烟波浩渺,月娘一身素衣,独身立于沱江高岸,宛若一株临风欲折的芦苇。哀戚目光掠过江水。衣袂翻飞如破碎白蝶,身影倏忽坠下,瞬间被江涛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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