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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将捷径作通天,捷径尽头是深渊。
世间多少聪明客,都因捷径丧黄泉。
话说嘉靖四十三年,江西南昌府丰城县有个秀才,姓董名文瑞,表字凤章。这董文瑞祖上原是丰城县数一数二的大户,到他祖父董守成手里,家中还有良田三百亩,铺面五间。只因子孙不肖,到他父亲董敬斋这一辈,已败落得只剩三十亩薄田和一所三进的老宅。董敬斋又死得早,撇下董文瑞和他母亲郑氏二人,守着这点产业勉强度日。
董文瑞倒是个读书种子,自幼聪慧过人,十五岁便进了学,做了秀才。丰城县里的学究们都说此子前途不可限量,将来必是解元进士的料。谁知天不遂人愿,董文瑞十八岁头一回去应天府考乡试,三篇文章做得自觉花团锦簇,放榜下来却名落孙山。他不服气,隔了三年再考,又被黜落。第三回索性连考场都没进,因在贡院门口与人争一间号房,被巡场官记了名字,赶了出来。
三番两次挫折,董文瑞心气便矮了半截。回到家中愈苦读,每日五更即起,三更才睡,书房的灯油钱倒比米钱还多。可饶是如此用功,到了第四回乡试,依旧是榜上无名。这一回放榜之后,董文瑞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没出来,他母亲郑氏端了饭菜去敲门,他只隔着门板说“儿子不孝,无颜见娘”,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到第四日上头,董文瑞终于出了书房,却是面黄肌瘦,眼窝深陷,活脱脱一副痨病鬼的模样。郑氏心疼得直掉泪,劝道“儿啊,功名的事急不得,你爹当年也是四十岁才中的举。你若身子熬坏了,叫为娘靠谁去?”董文瑞听了这话,鼻子一酸,跪在母亲面前放声大哭了一场,擦干眼泪说“娘放心,儿子从此不急功名了,先养好身子再说。”话虽如此,可他夜里仍旧睡不着,常常一个人走到城外江边去踱步。
那江边有座废弃多年的龙王庙,因年久失修,香火早已断了,只剩几间破屋子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董文瑞有时走到庙里坐坐,看看江上的月影,听听水声,反倒觉得心里安静些。这一日夜里,他又睡不着,信步走到龙王庙,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进去。月光从漏了的屋顶照下来,把庙中照得半明半暗,那尊缺了半个头的龙王泥像歪在角落里,满身都是蛛网灰尘。
董文瑞在门槛上坐了半晌,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白老翁从龙王泥像后面转了出来。那老翁穿一身灰布道袍,白须垂胸,面皮皱得像核桃壳,手中拄着一根竹杖,笑眯眯地看着董文瑞道“后生,你夜里不睡觉,跑到这破庙里来做什么?”
董文瑞吓了一跳,连忙起身作揖道“老丈恕罪,小生心中烦闷,出来走走,不想搅了老丈清静。”那老翁摆摆手道“无妨无妨,老道我本就是住在这庙里的,整日里也没个人来说话。后生你坐,陪老道说说话。”说着便在董文瑞对面的一块破石头上坐下,伸手从怀里掏出个酒葫芦来,拔开塞子喝了一口,又递给董文瑞道“尝尝,自家酿的桂花酒。”
董文瑞推辞不过,接过来抿了一小口,只觉一股暖流从喉咙滑下去,浑身都舒坦了些。那老翁见他不似方才那般拘谨了,便问道“后生,你方才说心中烦闷,烦闷些什么?是不是功名的事不如意?”董文瑞叹了口气,将四番乡试不中的事说了。那老翁听完嘿嘿一笑“四回不中算什么?老道我见过考了十回八回才中的,也有考了一辈子都不中的。你这个年纪,急什么?”
董文瑞苦笑道“老丈有所不知,小生家中只有老母一人,全靠那三十亩薄田度日。若再不能中举,日后连娶妻生子的钱都没有,愧对祖宗。并非小生心气浮躁,实在是时不我待。”那老翁捻着胡须想了想,忽然压低声音道“后生,老道我今日与你有缘,送你一件东西。”说着从道袍夹层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递到董文瑞手中。
董文瑞打开锦囊,借着月光一看,里面是一卷极薄的丝帛,展开来约有半尺见方,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却一个字也不认得,既不像篆书也不像隶书,倒像是些古怪的符号。他抬头疑惑地看着老翁,那老翁神秘兮兮地说道“此乃《天遁奇书》,乃是老道我年轻时在华山一个山洞里得来的。这上头记的可不是普通的文章,你只要对着它祭拜一夜,第二日无论考什么试题,心中都会生出相应的文字来,保你下笔如有神助。”
董文瑞将信将疑道“世间竟有这等奇书?小生从未听说过。”老翁嘿嘿笑道“你没听说过的事多了。老道我考了二十多年的功名,就是靠这本书中的第甲等功名。你若不放心,大可先试试。明日丰城县里有场县试,你拿了这书去考,看看灵不灵验。”董文瑞听得怦然心动,将锦囊揣进怀中,再三拜谢。那老翁摆摆手,转身走回龙王泥像后面,眨眼便不见了。
董文瑞回到家中,将那卷丝帛又拿出来看了半天,依旧一个字不识。他想了一想,在书房中设了香案,将丝帛铺在案上,恭恭敬敬地焚香拜了三拜。拜完之后倒头便睡,次日起来神清气爽,恰好县学里有场小考,他便去了。试题下来,董文瑞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脑中像是有人说话一般,一字一句地告诉他如何破题、如何承题、如何起讲,清清楚楚,有条不紊。他提笔便写,一篇文章不到半个时辰便做完了,自己读来竟比从前写得都好。
卷那天,董文瑞竟得了头名!主考官在文章后面批了“精思巧构,堪称上品”八个字。董文瑞高兴得几乎跳起来,当夜又到龙王庙去寻那老翁道谢。老翁仍坐在庙里等他,见了面便笑道“如何?老道没说大话罢?”董文瑞连忙从袖中取出那卷丝帛,又恭恭敬敬拜了三拜,问道“敢问老丈,这书究竟是何来历?为何有这般神奇?”老翁摆摆手道“来历你不必问,只管用便是。不过老道有句忠告这书虽然灵验,却不可多用。每年至多只能用三次,若是用多了,便要反噬。”董文瑞连声应下,又请教了祭拜的法子,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第二年又是乡试之期,董文瑞带着那卷天书赶往南昌府贡院。考前一夜,他在客栈中焚香祭拜,第二日进了考场,果然又如有神助,三篇文章一挥而就,连草稿都没怎么打。这一回放榜,董文瑞高中第四十三名举人!捷报传到丰城县,郑氏喜极而泣,邻舍们也纷纷来道贺。董文瑞一时春风得意,摆了三天流水席,把多年来的郁闷之气一扫而空。
可就在中举的喜讯传来第二天,郑氏忽然病倒了。起初只是头疼热,请了郎中来开几帖药,吃了不见效。隔了几日反倒越沉重,整日昏昏沉沉睡不醒,偶尔醒来也只说胡话,满口叫着“有人拽我的脚”。董文瑞急得团团转,又请了城里有名的老郎中来,那郎中诊了半天脉,摇头道“董相公,老夫人这病来得古怪,不像是寻常风寒,脉象弱得跟游丝似的,老朽也只能尽人事而已。”
董文瑞守了母亲十来天,郑氏的病情时好时坏,总不见起色。这一日他实在熬不住了,趴在母亲床前打了个盹儿,朦胧间竟做了一个梦。梦里头他站在一片灰蒙蒙的荒野中,远远看见两个穿皂衣的小吏押着一个人走过来。那人花白头,佝偻着背,分明是他母亲郑氏!董文瑞大惊,冲上去要拦,那两名皂吏中的一个回头瞪了他一眼,冷冷道“你借用了天机,折了你娘十年阳寿来抵。这是天命,谁敢拦?”
董文瑞猛地惊醒,浑身冷汗涔涔。他联想到那老翁说“用多了便要反噬”,又想起梦中所见,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他连忙翻出那卷天书,对着烛火细看,这回不知怎的,那丝帛上原本不认得的符号,竟有几行看得懂了。其中一行赫然写着“每用一次,折亲缘阳寿三载;用满三次,己身亦亡。”董文瑞这一吓,魂都飞了一半。他从前已经用过两回——一回县试,一回乡试,若这书上写的是真的,那他娘的十年阳寿已经折了进去!
董文瑞又急又悔,当晚不顾夜深,抱了天书便往龙王庙去。推开庙门,那老翁果然又在,董文瑞扑通跪倒,哭道“老丈!你为何不早告诉我这本书是要折寿的?我娘如今病得重了,正是你给我那本书害的!求老丈救救我娘!”那老翁却一改从前的和善模样,冷笑道“求我救你娘?你自己贪图捷径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代价?折寿换功名,这是天底下最公平的买卖。你娘一条命换你一个举人,值了。”
董文瑞闻言如遭雷击,愣在当场。那老翁站起身来,拄着竹杖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道“你既然已经用了两回,横竖你娘也折了十年阳寿,不如再搏一搏。第三回用了,你就能考中进士,从此位列朝班,光宗耀祖。到那时你娘就算死了,也死得值。你若心疼你娘,那就把那卷天书烧了,这辈子就只是个举人,想当官还得去吏部候补,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你自己掂量。”
董文瑞跪在地上,脑中一片混乱。一边是老娘垂危的病体,一边是梦寐以求的功名。他想起母亲这些年来省吃俭用供他读书,想起她寒冬腊月在灯下为他缝补衣裳,想起她每回见他落榜时强颜欢笑的样子,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他咬了咬牙,将怀中的天书掏出来,双手捧着递还给老翁“老丈,这书我还给你。我不要功名了,我只要我娘平平安安。”
那老翁接过天书,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忽然伸出另一只手,五指如钩扣住了董文瑞的手腕。董文瑞只觉手腕上一阵钻心的疼,低头一看,那老翁的手指竟像铁钳一般嵌进了皮肉里,指甲又黑又长,哪里像活人的手!他惊恐地抬头,只见那老翁的面容在一瞬间变得青面獠牙,双目赤红如血,声音嘶哑地笑道“还给我?这书你已经用了两次,上面的灵气是你用你娘的阳寿换来的,你以为还给我你娘的命就能回来么?做梦!你今天来了就别想走,我要把你的魂魄也收进这书里去,凑够三条命才好炼成第三卷!”
董文瑞吓得肝胆俱裂,拼命挣脱,但那怪物的手力大无穷,将他死死按住。眼看那老翁另一只手扬起,五指间夹着那卷天书,书页上那些古怪的符号竟像活蛇一般扭动着,朝董文瑞的脸面扑来。
就在这千钧一之际,庙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洪钟般的断喝“孽障!还敢害人!”一道金光从门外射入,正中那老翁胸口。那老翁惨嚎一声,松开了董文瑞,踉跄后退。董文瑞连滚带爬地逃到门口,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穿黄色僧袍的中年和尚站在门外,手中托着一面铜镜,镜中金光闪闪。那和尚相貌堂堂,浓眉大眼,气度沉稳,正是丰城县宝光寺的住持慧明禅师。
那老翁被金光所伤,身形扭曲变幻,时而是个白老翁,时而又变成一团黑雾,出凄厉的叫声“慧明!你又来坏我好事!我在这破庙里等了二十年才等来一个合用的人,你偏要来多管闲事!”慧明禅师喝道“你这恶鬼,占了龙王庙吃香火还不够,还要诱骗读书人折寿换功名,造下多少孽了?今日贫僧就收了你!”说着将铜镜翻转,镜面朝外,金光大盛。
那老翁尖叫着化作一道黑气,想往庙后逃走。慧明禅师口中念咒,那铜镜中射出一道金绳,将黑气缠了个结结实实。黑气挣扎了一阵,渐渐缩小,最终化作一粒拳头大小的黑珠子,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滚了两滚便不动了。慧明禅师上前拾起那黑珠,又走到董文瑞面前,见他瘫坐在地上,浑身抖,便温声道“施主莫怕,那东西已经被贫僧收了。”
董文瑞这才缓过神来,又惊又悔,磕头如捣蒜“大师救命!我娘……我娘她……”慧明禅师叹道“贫僧知道。你娘折了十年阳寿,是被那恶鬼用邪术抽走的。不过你方才在庙中拒绝了它的诱惑,宁可不要功名也要救母,这份至诚之心感动了天地。贫僧这里有一道符水,你拿回去给你娘喝了,虽不能补回折去的全部阳寿,但至少能保住她性命。”
董文瑞接过符水,千恩万谢地赶回家中。喂郑氏喝下之后,到天明时分,郑氏果然悠悠醒转,虽然身子还虚弱,但已能认人说话了。董文瑞抱着母亲大哭一场,把龙王庙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郑氏听得又惊又怕,拉着儿子的手道“儿啊,你听娘一句话,功名是命里注定的,强求不来。咱们靠老天吃饭,别靠那些旁门左道。”董文瑞含泪点头。
此后董文瑞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再不提什么天书捷径,每日老老实实读书作文,帮着母亲料理那三十亩田地的收租事情。隔了两年,他又去考了一回乡试。这一回没有天书相助,文章虽然平平,但胜在踏实稳健,竟也中了,不过是倒数第二名。董文瑞却不以为意,反而心安理得“这回是我自己的真本事,拿了也不亏心。”后来去吏部候补,等了三年才得了个教谕的缺,在邻县做了个小小的县学教谕。虽不算大富大贵,但好歹有了俸禄,母子二人温饱无虞。
过了几年,董文瑞娶了本县一位姓方的老秀才之女为妻,夫妻和睦,生下二子一女。那慧明禅师偶尔路过,还会到董家坐坐,喝杯清茶。董文瑞问起那卷天书的来历,慧明禅师才告诉他“那东西其实是一卷邪书,原是南宋时一个妖道炼制的法器,专门吸人阳寿来养自己的修为。后来那妖道被天雷劈死了,邪书流落民间,附在一个死在龙王庙里的野鬼身上。那野鬼便用这书引诱那些功名心切的读书人,骗他们折寿换取功名。你之前那两回县试乡试中举,用的确实是你娘的十年阳寿换来的。好在你第三回没再上当,否则你娘的命就彻底没了,你自己的魂魄也要被那邪书收走。”
董文瑞听得后怕不已,问道“那我娘折去的那些阳寿,还能回来么?”慧明禅师摇头道“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不过你日后多行善事,多积阴德,可以替她延些年寿。你如今做了教谕,好好教那些学生,便是大功德。”董文瑞谨记在心,做教谕十几年间,教出了好几位举人进士,名声极好。郑氏虽然折了十年阳寿,但因儿子积德,竟也活到了七十三岁才安然离世。
董文瑞自己则活到将近八十岁,无疾而终。据说他晚年时写过一本小册子,里头记了这段经历,专门警醒后人莫要贪图捷径。册子的最后一页写着这样一段话“人这一生,有几分本事就享几分福,有几分诚心就交几分运。强求来的东西,不是从你身上出,就是从你亲近的人身上出。世人都想走捷径,可捷径走到头,往往都是绝路。”
到了万历年间,丰城县里还有个传说,说那卷天书虽然被慧明禅师毁了,但那只野鬼凝成的黑珠子被埋在龙王庙的地基之下,用金符镇着。每到月黑风高的夜晚,有人路过那破庙附近,还能听见一个若有若无的声音在念叨“用不用天书?一用中举人,二用中进士,三用……三用你就不用愁了……”至于那第三用究竟是什么,再也没有人敢去问了。
后来丰城县新来了一位知县,听说这传说后嗤之以鼻,非要去挖开地基看看。结果挖到三尺深时,果然挖出一个陶罐,罐口封着黄符。那知县揭开符纸一看,罐中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当天夜里他就做了个噩梦,梦到一个青面獠牙的老头掐着他的脖子说“谁让你放我出来的?”吓得他从床上滚了下来,第二天便请人把陶罐重新埋了回去,再不敢提什么传说的事了。
又过了不知多少年,有游方的道人路过丰城,听说这个故事后笑道“那恶鬼早就被慧明禅师度化投胎去了,那陶罐里头的不过是一团陈年的怨气罢了。怨气这东西,你不去惹它,它自会散;你若去惹它,它便要反噬。俗话说得好,无心莫惹有鬼,有心莫怕无神。许多事都是人自己招来的,怨不得天地鬼神。”那道人说完这话,便飘然而去了,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自此以后,丰城县的读书人但凡知道这段故事的,都不敢动那种不劳而获的念头。有人把董文瑞那本小册子抄了来,在县学里传看,上头加了一打油诗
“天书一卷价连城,折尽亲缘换功名。
侥幸中得举人后,方知最贵是亲情。
莫羡别人走得快,一步一步才踏平。
若要此生无愧疚,踏踏实实做正经。”
这诗虽算不得什么好诗,但道理却是至理。如今丰城县的老人教训子孙时还常说“莫打那旁门左道的主意,想想董教谕他娘的十年阳寿!”于是子孙们便知收敛了。
正是
捷径从来险,功名岂易求。
一分辛苦一分收,莫把亲缘作赌筹。
邪书虽可助,良心不可丢。
但行善事莫回头,自有天公把福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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